《伊甸园的诅咒》 第一章意外之邀 稳稳地靠在“玛鲁鲁”号汽船的舷杆上,那个打着黑领结、身着白色夜礼服的英俊小子风度翩翩,就像复苏了的“箭”牌衬衫广告画上的模特,此刻他正心满意足地凝视着粼粼波光,银色的月光均匀地铺洒在无尽的水面上。 时而,薄薄的水珠会轻溅到他那张轮廓鲜明的脸上,时而,依偎在他怀里的年轻美貌的社交新秀会送上甜甜的一吻,她那玲珑的曲线在深蓝色的夜礼服下清晰可见,这温润的夜晚、这凉爽的季风怎会不激荡起华服下少女的芳心?空中闪烁的群星和她颈下的钻石项链与纤细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交相辉映。 她叫伊莎贝尔贝尔,一个响亮的名字,是亚历山大格莱汉姆贝尔的侄女,这名字意味着她足以支付起长途旅行的花销。 他呢,也许是名来自东海岸的阔少爷,出身于有四百年历史的名门豪富之家。不过从他那棱角分明的外型来看,他也许是“卡菲社团”的一分子,是名舞台或电影演员,或是名快乐的运动员。 没准儿他是名剧作家,多年来历经磨难,砍伐树木、与野牛搏斗、驾驶汽艇等等,这样的生活将他磨砺得通晓事故,于是他为普利策奖而写作——那些打动人心的文章描述了人与人之间的非人道,而且他决不会让好莱坞的那些极端分子破坏他的杰作。就是他,一位出身平民阶层的天才人物能与上流社会的精英亲切交谈,甚至相依相偎,可能还会像传言中的那样,在几个小时后偷偷地溜进伊莎贝尔贝尔的高级舱房,进行一些上流社会内部的“交易” 或许,他不过是一名前往某个热带岛屿的文雅侦探,去着手调查一桩卑劣的案件,在那桩案子里,邪恶的暴行欺侮了一名可爱无辜的白人妇女。 亲爱的读者,你刚刚所容忍的那些胡言乱语中,最接近事实的,无论你相不相信,就是最后一种。 那名靠在舷杆上的“英俊小子”看上去有些“意志薄弱”那就是我—一内森黑勒,一个在迈斯威尔街长大的穷小子,刚刚离开芝加哥警察局,受命调查一件棘手的案件,这案子能使芝加哥最高明的警探都为之摇头。我身上这套体面的白色夜礼服——连同那张昂贵的船票,抵得上我一年的薪水——是由一名圣徒般传奇的赞助人提供的,他也住在芝加哥。 出于私人目的,我竭力搭讪这位迷人的贝尔小姐。虽然,她对我的身份知道得一清二楚,绝不高估我的社会地位,却对我低俗的职业有着浓厚的兴趣,更何况我还是一名二十出头的美男子呢。 所以真相就是伊莎贝尔自降身份——那么,我呢? 我时刻记着我是在去往“伊甸园”的途中。 几周以前,一个老朋友突然打来电话,将我从芝加哥警察局一件缠人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当时我正在调查飞行英雄查理斯林德波夫的儿子被绑架一案,那孩子才二十个月大。芝加哥的黑帮分子艾尔卡朋涉嫌卷入此案,他刚因逃税入狱,又在牢里大肆发表有关绑架一案的可疑言论。 所以一九三年三月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充当着芝加哥警方、新泽西州警方以及林德波夫三方之间的联络员,来往于新泽西、纽约和华盛顿之间调查着这案子的方方面面。 不过到了四月上旬,我所参与的挠头的早期调查已基本告一段落了(这部分我在上一本书中已经详尽描述过了)。正在这时候,我在林德波夫家里接到了一个电话,邀请我去沙迪餐馆共进午餐,这家餐馆坐落于曼哈顿演艺区的中心地段。能从案子让人厌烦的收尾工作中摆脱出来,我感到如释重负。 我把法拉利车交给门口的一名戴着红帽子的侍者后,又在另一名穿着红色制服的侍者引领下穿过大厅。大厅里有着高高的穹窿,光线十分充足。之后我被带到了餐厅,这里的光线变得十分柔和,四面是温切又不乏男子气的嵌板装饰,墙上还挂着栩栩如生、色彩生动的名人漫画像。 有些漫画像活了过来。在餐厅的最里面,乔治吉雷正在一名金发女歌手的陪伴下,对着盘中剩下的羊排发表着“颂词”玛尔特威温在一间橙红色的雅座中接待着他的爱慕者,一心一意地对着那些全神贯注的听众高谈阔论,他的听众大部分是迷人的年轻女孩子。巴巴拉斯坦威克,她那头浅棕色的秀发剪得像男孩一样短,不过依然和银幕上一样韵致优雅,此刻她正和一名秃顶的年长绅士边饮着酒边聊着天,那个人看起来像名制片商或经纪人。杰克达姆——难道他没有自己的餐馆吗?——一边吃着炸肉饼,一边与漂亮的姑娘调情。 可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既不是来自百老汇,也不是来自好莱坞,或是新闻界、运动场,而是来自遥远的“草原牧场”——芝加哥。他背着墙坐在圆形雅座的里面,面前白色的亚麻台布上不仅为他,还为另两位未到的客人摆好了餐具。 即使是坐在那里,他也相当引人注目,圆桶形的大脑袋,穿着未经整理的灰白色西装,松松垮垮的蝶形领结像只滑稽的活结一样晃来晃去;头发也是灰白色的,中间有些秃顶,厚重的额发像逗号似的悬垂在右眼前,这更突出了他那张粗糙的、沟壑纵横的脸。在这张脸上,那双剃刀般锐利的棕色眼睛和阿帕克式的颧骨格外引人注目。卡莱斯达伦正在心不在焉地往小圆面包上抹奶油,抹得毫无章法、完全敷衍了事。一看见我走过来,这位已经七十岁的退休律师朝我孩子气地凋皮一笑。尽管我们在一年前我父亲的葬礼后再也没见过面,可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我们今天早晨刚刚见过一样。“你得原谅我不能站起来。我的腿不再是过去的老样子了,而且现在我正急于要大吃一顿呢。” “如果露比看到你这样,她肯定不会赞成的。”露比是他挚爱的妻子,她自封为达伦的主管。 “反对被驳回。”他一边笑着,一边大口嚼着面包。 瓷器和银器丁当碰撞声,自我炫耀的喧哗声在屋里响成一片。这可真是一个进行私人谈话的好地方。 在他的身旁坐下,我朝对面的空位点点头。“我们等人吗?” 达伦点了点乱蓬蓬的头“一个叫乔治林赛的华尔街律师,哈佛的毕业生,也是威尔德德那汶的合伙人之一。” “哦,”我笑了笑“所以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 德那汶,国会荣誉奖章获得者,也是战争英雄,是林德波夫的好友,在寻找失踪孩子下落方面出过不少力。 “有人向我推荐了德那汉律师事务所,”达伦边嚼着面包边草草地说道“因为达利马洛退出了。” 尽管达伦想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可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达利马洛是几乎和达伦齐名的刑事大律师,在很多案子里他们曾并肩作战,这中间就包括田纳西州的斯格普斯一案,这桩案子为达伦从威廉斯吉宁斯达伦手里挣得一大笔钱。而为两名未成年的“激情杀手”利奥德和利奥普德的成功辩护使他声名鹊起。 “马洛退出了什么?”我追问道。 “我正在考虑的一桩小案子。” “别对我说你又套上了轭套,刑事大律师。你不是已经退休了吗,呃?” “我知道你只读一些通俗小说和福尔摩斯探案集,”达伦机智地避过话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报纸上华尔街出了些小风波,股票跌得很惨。” 我嘀咕着“我听说你在经济危机中损失很惨重。不过我也听说你现在正在从事写作,怎么,难道你不是巡回演讲中的热门人物吗?” 他的口气更具说服力“所谓的经济危机减少了我本来就不宽裕的经济来源。在这样一个只有惊险小说才广为畅销的年代,我出版自传不是件可笑的事吗,你不这样认为?” “你所经历的那些事不就是活生生的惊险故事吗?” “我可一点儿不想把我的生活和工作歪曲成流行小说的模样。”他又开始往面包上抹奶油了,那双锐利的眼睛微眯着,紧紧盯着面包,瞧都不瞧我一眼,不过他左边脸颊上那抹越来越深的笑意却是冲着我的。“不管怎么说,孩子。生活中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我想你现在总该明白这一点了吧!” “我很早就知道了,”我伸手拿了一个面包“对于一个憎恶资本主义制度的人来说,你却对每一美元都有着贪婪的渴望。” “说得不错,”他大度地附和着,又咬了一大口黄油面包“我像所有人一样——意志薄弱,有很多缺点。” “你是你周围环境的真正受害者,刑事大律师,”我说道“更不要说遗传了。” 他笑了一下“孩子,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你机智,又有勇气,还有不错的头脑。不过只有这些还不足以解除压迫我们的层层束缚。” 达伦大律师是我所见过的人中,少数可以把对生活的悲观看法用最欢快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人之一。 “这也不全是为了钱,”他坚持说,诡秘地眨眨一只眼睛“但是千万别告诉露比我是这么说的——我好不容易才使她相信我们的经济是多么糟糕,我出于无奈,不得不从退休状态中挺身而出。我告诉她这是我接这案子的惟一原因。” “那什么是真正的原因呢?” 他夸张地耸耸肩“厌倦,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些乍听起来相当诱人,可是听起来和实际去做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整整四年远离工作的闲适生活听上去十分吸引人,但是想想整整四年的单调日子,整整四年的无所事事。”他又夸张地叹口气“我太累了,孩子——我休息得厌倦了。”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就像在观察一名被审问的重要嫌疑犯,他可能随时倒向任何一个方向。 “如果你和马洛以及德那汶这样的律师谈过,”我说道“这‘小案子’一定不那么简单。” 他眨眨棕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只长满皱纹的巨大精灵。“嗯,不错,大到可以和你调查的林德波夫一案在报纸的头版上一起出现。” 我感到一丝寒意,这肯定不是因为头顶上风扇的缘故。 我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难道你是指迈西那件案子?” 他脸上的微笑绽成了大笑,看起来和我从小就熟悉的样子不大像,嘴里新装的假牙看上去比他的真牙要好得多。 “我从未到过火奴鲁鲁,”他随意说着,好像我们正在讨论旅游手册的优劣,而不是在谈一桩恶名昭著的刑事案件“我从没到过太平洋的那一边,听说那里的风光别具一格。” 就我所看到的资料而言,迈西的案子的确别具一格。泰拉迈西是一名海军上尉的妻子,她的丈夫驻扎在珍珠港,她在被绑架后遭人强奸了。后来,她指认了五名当地人,不过,第一次开庭以延期再议而结束。 泰拉迈西的母亲——福斯特克夫人,是一名类似于社会监督者的角色,在她的女婿托马斯迈西的帮助下,策划绑架了一名被指控的疑犯,希望能迫使他招供。然而在他们的“看管”下,这名嫌疑犯被枪杀了。现在,福斯特克夫人、托马斯迈西以及另两名被招来帮忙的水手因谋杀罪而被指控。 在这件案子里掺杂着性、暴力、种族骚乱等诸多因素,相比之下,林德波夫绑架案就不再是镁银灯下的焦点了。赫瑞斯特报报道说,在夏威夷,每年有四成以上的强奸案是针对白人妇女的“太平洋的花园”也因此被涂抹上一层“不幸的”色彩。全美国的正义民众都对这案子相当关注——一些“本地鬼”居然潜伏在黑暗里,伺机跟踪白人妇女并强奸了她。社会舆论呼吁政府采取严厉的制裁措施以制止这样的恶性案件再度发生。报纸头版印着“熔炉危机”的大标题,还把夏威夷说成是“沸腾着种族仇恨的火山口”华盛顿以外的新闻界连篇报道着各色传闻,据说国会和白宫将要对夏威夷实行军事管制。 简而言之,这是卡莱斯达伦复出的大好机会。 我摇了摇头,说道:“再次为富人辩护,刑事大律师,你不觉得惭愧吗?” 他大笑了起来“你爸爸会对我失望的。” “他并不介意你为利奥德和利奥普德辩护呀!” “当然,他是个反对死刑的支持者。” 只有一次例外,我暗自想着。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盯着凝满水露的杯子,似乎那是一扇通往过去的窗子。“你爸爸永远不会原谅我为矿主、无政府主义者以及那些有着不法倾向的联邦分子辩护的。” “你是说那些歹徒和贪污者吧!” 他抬起眼睛,叹了一口气“你爸爸是一个太讲原则的家伙——几乎无懈可击,没有人能完全符合他的标准,连他自己也不行。” “但就迈西这案子而言,如果我看过的材料基本属实的话,你应该站在另一边的。” 他又皱紧了那满是皱纹的脸“别挖苦我,孩子。根本没有卡莱斯达伦为原告辩护的案子。” 但是,迈西这件案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是为原告辩护的。 我问道:“你在国会的朋友打算” “我是有些朋友在政府工作,”他从容而快速地接着说“不过没有任何组织是我的朋友。” “说得好极了。不过那位福斯特克夫人,这是她的姓吗?” 达伦点点头。 “难道那位福斯特克夫人不是来自肯塔基或是弗吉尼亚这样的地方?” “肯塔基。” “这就对了。她导演了这场绑架案,结果是一名强奸过她女儿的有色人被枪杀了。你被称为‘有色人种的伟大朋友’,这就是你一贯的立场吗?” “这纯属无稽之谈,”他厉声反驳道,那双棕色的眼睛熠熠熔闪光“与你或其他的白人相比,我在黑人诉讼方面花费了更多的金钱和时间。别怀疑我在种族方面的信仰。” 达伦本来就是一个易怒的人,老了以后脾气更加暴躁了。 “难道你自己就没问过这个问题吗?大律师,你也不过是以此为借口罢了。” 他又叹了口气,摇晃着他的大脑袋,那绺儿灰白色的额发也一起一伏“你没弄清我的意思,我不想过多地责备那些受种族偏见影响的人,因为偏见是深深扎根在人们心里的。” “我明白,在我还是小孩子时,就经常听你这么说了,那时候我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没有人应该被责备,也没有人值得表彰。’不过,现在我觉得,人们是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的。” “这些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孩子。”他挥手叫来了一名侍者“你能去对老板娘说一声,就说达伦先生想来两杯她特制的咖啡,好吗?” “好的,先生。”侍者脸上一边露出知情的微笑,一边微微点点头。 达伦又把注意力转向了我“当我第一次接触这案子时,老实说,我拒绝了,因为它牵涉的不仅仅是道义上的憎恶,还有着复杂的种族问题。” “后来呢?” 他耸耸肩,这次没那么夸张“我担心如果我接下这案子,就得听从当事人的安排,发表一些有关‘有色人种低劣’的言论,要是他们这么要求我,就是找错人了。我告诉他们,我在法庭上的立场和平时不会有什么区别,而且我也决不会背离我这些年的主张的。” “他们的反应如何呢?” 达伦又微微耸耸肩“他们写信给我,告诉我他们觉得我在种族问题上的看法是对的,而且他们不反对我在法庭上仍然坚持这一看法。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辩护可以交由我全权负责。”他又耸了一下肩“我还能说什么呢?于是就接下了这案子。” 这时,侍者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达伦咂了一下嘴,径直从侍者的托盘中一把抓过自己的那一杯。我好奇地尝了尝自己的那杯咖啡,味道有些怪,里面似乎多加了些东西,不过绝对不是糖或奶油。 “老兄,”我低声说着,尽量不让自己咳嗽出来“他们究竟在里面加了些什么玩艺?” “别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一些昨晚从‘地狱之厨的澡盘’中提取出的一些浸泡物罢了。” 达伦非常有趣:在禁酒令颁布以前,他滴酒不沾,那时他和我父亲在同一个俱乐部里,当葡萄酒瓶传来传去时,他却碰也不碰——他的理由是他要保持头脑的清醒。 可是政府一颁布了禁酒令,他就一改旧习,开始喝酒了。不过,现在要找到足够的“原料”可不太容易了。 我又尝了一小口,这次的味道醇厚多了“那你又为什么要拉我这个芝加哥的警察入伙呢?” “你现在是暂时离职,对吧?” “也不完全是这样,最好还是叫外出调查吧!” 他狡黠地眨眨眼“我可以帮你申请一段时间的假期,你知道的,我在市政厅总还有几个朋友” 这话里有着丰富的潜台词,达伦曾帮不少政客打过官司,其中既有前任市长汤普森,也有现任长官克玛克,还有许多各部门中的要员。 “我想你是不喜欢警察的,”我接过他的话茬“你一向是自己进行详细调查的,自从” 我没说下去,在一九一二年,达伦险些被判处行贿罪。当时他雇用的一名私家侦探指控他收买陪审团(如果那家伙的话可信的话),达伦那些激进的伙伴纷纷离开了他,他们认定他只能和原告私下和解,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被免于起诉。 在那样的困境中,我父亲是少数几个支持他的朋友之一。 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达伦自己进行绝大部分甚至是全部的调查。他愿意与证人和嫌疑犯面对面地交谈,亲自收集证据,汇总事实。他有着摄像般的精确记忆力,在和对方聊天一样的交谈中,他从不记录,可是事实却从没出过半点纰漏。 “我刚才说过了,我的腿不是过去的老样子了。除此之外,我还担心在外出调查时,”说到这儿,他用食指敲了敲额头“我还担心,我的思维也许不会像过去那样敏捷了。” “你原来是想找个跑腿的。” “还不止这些,做一名侦探,”他向前倾着身子“你不觉得比在”他用一种挖苦式的轻蔑口吻说着“警察局更好吗?你应该离开那个卑劣的小圈子,过一种比那更好的生活在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不就想过要做一名私家侦探吗?就像尼克卡特或是福尔摩斯一样。” “我在警察局干得也不坏呀,”我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自然,不像在为自己辩解“我是整个警察局里最年轻的便衣警察” 说到这儿,我住口不说了。 我和达他都心知肚明,我究竟是靠什么得到这样的快速升职的:在杰克林格尔一案中,我在证人席上说了谎,让卡朋选中的替罪羊背了黑锅。 “我不是法官,”达伦小声说着“我只为人辩护,这次我要充当你的保护人,把你从那个腐败堕落的终生监禁中保释出来。” 我咽了口唾液,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让你离开那个腐败横行的传染源,你父亲讨厌你找了一份这样的差事。” “他为此而讨厌我。” 达伦摇摇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一点我从来都没信过,一秒钟都不曾相信过。他爱他的儿子,只是不喜欢他做出的恶劣决定罢了。” 我朝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哦,可敬的刑事大律师,可是——我无法选择,是它挑中了我,环境和遗传一起作用于我,我还能怎么办呢?” 他向我回敬了一个相当傲慢的笑容“只要你喜欢,孩子,你可以嘲笑我。不过,你说的也有对的地方,外部力量确实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但不管怎样,即使我选择错了,我已做出了决定。”说到这里,达伦的上半身向前靠着,眼里闪过焦灼不安的神色“这件案子——迈西一案——非同寻常。我可爱的露比对这还一无所知,绝想不到她的丈夫又要重返‘赛场’了。” 我眨了眨眼“你打算重新开始全天二十四小时的工作?” 他缓缓点了点头。 “与刑事案和激进分子打交道?” 他继续点着头。 “你想让我做你的全职凋查员?” 他依旧点着头。 “可是,大律师呀——这个月底之前你就已经七十五岁了。” “谢谢你还记得,孩子。” “我没有任何恶意,不过就算卡莱斯达伦也不可能永远活下去” “也许不能。但如果你能在卡莱斯达伦的手下工作,为我做两年或三年的调查员,想想看,无论你以后是开私人侦探事务所,还是和其他一流律师打交道,都会是一个不错的开端的你觉得怎么样呢,孩子?” 我的确想过以后离开警察局,然后开一家自己的私人侦探所我对未来的设想比达伦所说的还要多很多。我在警察生涯中获得的荣誉根本就是一种耻辱,就像该隐身上的印记一样时刻提醒着我,而且我又处在芝加哥警察局那样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尤其我每次遇见警察里的败类时,这种耻辱感就更强烈了,他们又偏偏把我视为“同道中人”以为我是和他们一样的——既可以为他们遮掩肮脏的交易,又可以帮他们挣一些黑钱。 “我和林德波夫上校还有合约。”我说道。 “我还有一星期才出发去火奴鲁鲁,你还有机会,再好好想想吧!” “报酬怎么算?” “问得好,”他摊开了手掌“这是咱们的第一次合作,我很清楚在这段时间里,警察局一定会照发你的薪水的。那么,你就把它当作一次度假,带薪水的度假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你似乎想让我为你白白干活?” “我想我们都同意金钱不是万能的。” 然后,达伦又靠回了椅子,视线转向了对面。我也随之望了过去,在刚才领我进来的那名侍者身后,我们的另一位客人到了。他——高高的个子,身穿深蓝色西装,一派绅士风度,看起来那身西服抵得上我一个月的薪水,那条浅蓝色的领带至少也值我一周的薪水。在他那椭圆形的脸上有一双窄窄的小眼睛,就像脸上的两道伤口,挺直有力度的鼻子,一张宽阔的薄嘴。他一看见达伦,就眉开眼笑起来。 达伦半站起身,迎接这位仪表不俗、热情洋溢的客人。那人紧紧握住达伦的手,像水泵机一样猛烈地晃动着。我和达伦对此都感到有些滑稽。 “很高兴你能来,林赛先生。”达伦平静地说。 “你知道吗,”林赛露齿一笑,晃着头说“我接到你的电话时,还以为是谁在和我开玩笑呢!” “是吗?请坐。坐下再说吧!” 林赛压根就没意识到我的存在,或者对我的存在熟视无睹,总之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坐在我的对面。 “呃,当你今天早晨给我打来电话时,”林赛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对我说你是卡莱斯达伦,并邀请我在沙迪共进午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多么崇敬你,他们总是听我说起你,我是多么想重回芝加哥——你瞧,我是在那儿读的本科——我一直渴望能够见到你,和你谈话,要知道你是我干的这行里最出色的” “我对此深感荣幸,”达伦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内森黑勒。他的父亲曾在怀斯特区开了家书店,卖些不错的书。书店离我过去住的地方很近,所以我经常去。按这样说来,我还算得上内森性情古怪的叔叔呢。” 林赛显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赶忙半站起身,将手伸过桌面与我寒暄着“非常抱歉,黑勒先生,我不是有意无礼的。我只是哦,真的我太崇拜达伦先生了。” “那你可要当心了,我们这位刑事大律师会让你结帐的,”我调侃道“即使他事前说好由他请客的。”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达伦说着,又挥手叫来了侍者。 我在一旁看着林赛——一位温文尔雅的华尔街大律师——他在他的偶像前是那么兴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敢打赌,即使达伦取出了他的支票簿,林赛也会抢着付帐的。 “我想接一件火奴鲁鲁的案子,”达伦一边说,一边接过他的餐盘,里面满满装着烤腰子、爱尔兰腌肉和水渍甘蓝。沙迪的菜单很特别,是英格兰菜与意大利菜的奇异混合。我叫了意大利面条,林赛和我点了一样的东西,不过他似乎连碰也没碰一下。 “事实上,在你来之前,我一直在劝内特和我一起去火奴鲁鲁,做我的特别调查员他正在这里调查林德波夫一案的情况。” “是吗?”林赛插了进来,看起来他有些吃惊“那是一桩可怕的案子。那你是一名私人侦探了?” “不,我是芝加哥警察局的便衣警察,”我向他解释说“在这里负责与林德波夫上校联络,因为卡朋涉嫌此案。” “哦。”林赛点点头,有关这案子的内情,新闻界已经报道得不少了,所以,大家都知道芝加哥的黑社会分子和这事有很大的关系。 “我很希望内特能和我们一起干,不过这样的话,他就得请上一个月的假。”达伦漫不经心地接着说。 林赛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过,他在听到“我们”一词时,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 “不管怎样,”达伦接着说“我想接下这件案子。我听说你去年的那桩案子打得很漂亮,就是卡索家族的那场官司。” “还可以吧!”林赛的口气听上去对此事很自豪,不过他对达伦这样了解他的工作也有些吃惊。 一边大嚼着烤腰子,达伦一边说着:“呃,你瞧,我从未在那边接过任何案子,所以我想和你聊聊,也许你愿意告诉我有关这类诉讼的具体情况。” “当然可以,我十分愿意” “卡莱斯!”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亮丽的小个子大踏步地穿过厅堂,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笔挺的棕色细条纹西服,抢眼的棕色和红色相间的领带,锃亮的棕色皮鞋,那副昂首阔步的神情就好像他是这里的老板一样。 不过,他虽然不是这里的老板,但他以前的地位要比这儿的老板高出许多,吉米格尔特,前纽约市市长.曾掌握过整座城市,他是一个来自丹敦的机灵人物,机会不错,于是就成了市长。 “真是个意外的惊喜!”达伦再次半站起身,握住了格尔特的手“和我们一起吃点儿吧,吉米。” “那就来一些甜点吧!”格尔特说着,坐了下来。 林赛,这位华尔街的大牌律师有些敬畏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位是前纽约市市长,一位是全美最优秀的刑事大律师。我呢,倒对格尔特的自负和镇静颇为吃惊,要知道他正绯闻缠身,因渎职和受贿在接受凋查。 坐定之后,达伦为我们相互介绍。当说到我正在调查林德波夫一案时,格尔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当介绍到林赛时,这位前纽约市市长的模样和林赛初见达伦时一模一样。 自然所有和火奴鲁鲁有关的话题都被暂时放下了,达伦也不能和林赛继续讨论他感兴趣的律师事务了。我们四个人一边吃着乳酪饼,一边聊着林德波夫那件案子。 “听说赎金又降低了,”格尔特问道“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呢?” “很抱歉,先生,按照规定,我无权透露与案情有关的任何细节,”我回答说“不过,老实说,我们这些参加调查的人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格尔特沉重地摇摇头“我真为斯利姆难过。”斯利姆就是林德波夫。“要知道,小伙子,名声会带给人数不清的麻烦。” “名声又有什么用处?要是不事先定好位子,吃饭时连位子都不会有,”达伦接过话茬“我真看不出名声能带来丝毫的好处。” “我有个好主意,”格尔特打断了达伦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去音乐厅去看一场下午的音乐会呢?为你而唱是现在最热门的演出,而且我能弄到最好的位置,诸位觉得怎么样?” 达伦关切地转向林赛“你觉得怎么样,乔治,你下午能走得开吗?” “没问题。”林赛兴致勃勃地同意了。 于是,时髦精干的前市长甩下了他的随从和司机,让他们等在四十四号大街,带着我们三个人步行穿过莎敦路,赴往四十五号大街的音乐厅。 这是我第一次到百老汇看演出。不过,在此之前,我曾在兰德波夫路观赏过一流的表演。为你而唱是部搞笑的音乐剧,主要是有关总统竞选的内容,品味不是很高。其中,威克多摩尔扮演愚笨的副总统,演得滑稽可笑,再就是一些漂亮的女演员还值得一看。尽管整场演出格调不高,这次音乐会仍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不过,这与台上的演出毫无任何关系。 格尔特,这位前市长,就像一名光荣的引座员,将我们带到了乐队前的贵宾席上。音乐厅里的观众开始有些骚动,后来,越来越喧闹,差点就欢声如雷了。格尔特沾沾自喜地站起来,转身向人们微笑致意。只可惜他表错了情,观众不是冲他来的,尽管乐队高声演奏着他亲自写作的歌曲你在十二月里还会像在一月那样爱我吗?。 观众的欢呼是朝着达伦的——他被认了出来。 不一会儿,达伦就被请求签名的人团团围住了。而格尔特对自己被忽视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灯光变暗,演出开始后才停了下来。 我坐在达伦的一侧,他的那边依次是林赛和格尔特。在整场演出中,我只依稀记得乔治格什夺得了利特则奖。除此之外,就算你用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无法哼出其中的任何一首歌——因为达伦一直在和林赛小声交谈着,这样的窃窃私语直到演出结束才终止。似乎达伦一直在向年轻的律师介绍着迈西一案的基本情况,还有一些他的想法等等。 在大幕最终落下之前,格尔特市长起身悄悄地走了出来。而我们三个,在终场后才缓缓地走了出去。我们迎着习习的凉风,在四十五号大街上慢慢地走着。 “你知道的,乔治,我已经退休很久了,有好几年没正式参加过开庭了。” “可你还是这一行里最出色的。” “谢谢你的夸奖,乔治。不过我想”达伦有些欲言又止“老实说,我很希望能有个年轻人陪我一起去,我想知道,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火奴鲁鲁吗?” “我深感荣幸。”林赛迫不及待地答道。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下,律师费可不怎么高,也就比你路上的花销稍多一些。可我想,最重要的是,它能为你提供丰富的经验。” “我很清楚这一点。” “那么你愿意成为我的合作伙伴吗,先生?” 林赛爽快地伸出手“荣幸之至。” 两个人紧紧地握了一下手,林赛说他得通知他的合伙人。达伦提醒他,如果林赛愿意的话,他可以携同夫人一同前往火奴鲁鲁,不过得在一周内到芝加哥和他碰面,这样的话,他们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最后,林赛答应在一天后和达伦联系,以便达伦订船票。 就这样,林赛和我们分手了,在他开车回家后,我和达伦又回到了沙迪,在另一雅座内喝着咖啡,这次的咖啡里没掺酒精。 我先开了口“我真是大开眼界。” “一场不坏的演出。”达伦随声附和着。 “当然是场好演出。不过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为你而唱,你根本连一眼都没看。” 达伦呷着咖啡,笑而不答。 “你最初邀请达利马洛做合作伙伴时,他的开价是多少?” 达伦不得不开口了“他要一万美金。” “所以你找到了林赛,他既是华尔街有名的大律师,又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就是免费做你的合作伙伴,他也会愿意的。” “不完全是这样的。我负责他在路上的花销。此外,他还会得到一些菲薄的薪水,最主要的是,他可以学到无价的经验。” “他倒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律师,”我摇着头“对了,你又是怎样‘偶遇’市长的?”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 “你难道不是在骗格尔特上当吗?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以为只要他帮你一个小忙,你就会帮他处理他那棘手的官司的。” 达伦毫不做作地耸耸肩。 “如果吉米先生得知在他受审时,你早已到了火奴鲁鲁,你猜他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市长先生偶然经过,停下来吃一些甜点,又在音乐厅里过了愉快的一下午,又有什么不好呢?”达伦揶揄地一笑“不然的话,你也算得上同谋了。” “你到底得了多少?” “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迈西这案子了。” 他琢磨了一下,知道最好别骗我,因为我是一名侦探,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那锐利的眼神在开口时变得十分柔和。他温和地说道:“三万美金——不过,我自己得负担全部的费用。” 我哈哈大笑,随后站了起来,打算离开了“那老实说吧,我的大律师。假如你想让我为你干活的话,我得认真想一想呢。不过,每周我要得到一百美元的薪水,这不过是警察薪水的最高额。我想这不过分吧!” “五十。”他开始和我讨价还价。 “七十五美元,外加全部费用。” “我原本以为你是劳动阶层的朋友呢。” “我当然是。可谁让我们身陷在这样一个不合理的恶劣体制中呢,它逼得我不得不在泥淖里挣扎,在天空中漂泊。” “那么,五十美元,外加全部费用是我的最高开价了。” “好吧,好吧,”我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最终,你还是成了环境和遗传因素的牺牲品,你无药可救了,彻底成了铁公鸡。” 他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难道不是我来付账吗?” 随即,他又向我眨了眨眼睛。 第二章飞来之恋 我们长达四千英里的旅行开始了。在从芝加哥到旧金山整整两天半的火车行程里,伴着不断摇晃的火车节奏,我抓紧每一分钟来睡觉。在办理林德波夫那件案子时,我四处奔波劳碌,结果将自己累得一塌糊涂。可是,在火车上,我也难得清静,有大批的记者紧盯着达伦。当他们听说我最近办的案子就是林德波夫一案时,又想尽办法缠着我。我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可能和新闻界打得这样火热。 “这好像是一次该死的竞选宣传一样。”躲开了记者的视线,我和林赛在舒适的火车车厢里闲聊着。为了更好地凋剂气氛,我偷偷地将朗姆酒倒在我俩的空咖啡杯子中。 林赛的妻子——安妮,三十出头,一头黑色的秀发,相当迷人。此刻,她正在我们旁边的桌子那里和露比达伦玩着二人桥牌。露比,褐色的头发,性情十分活泼,一点儿也不像五十多岁的样子。 “是啊,”林赛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着头,这是谢谢我为他倒酒的表示。“唉,在每一个车站,都有一群记者在等着。” 我微微冲他笑了一笑“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我们的刑事大律师根本不谈有关迈西一案的任何情况。” 奥马赫镇是我们旅途中十分重要的中转站。几乎还未完全走上月台,达伦就被一大群记者团团围住,他们争先恐后地提出一大堆有关迈西一案的问题。“私刑”、“强奸”、“谋杀”、“恐怖事件”、“种族主义”这些热辣辣的词语让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火药味。 达伦锐利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看着记者们,两个大拇指无聊地勾住两侧的背带。他一边狡猾地笑着,一边说着:“请你们自己想想看吧,先生们。我这样一个名声在外的‘保守主义分子’,又卷进了这样一个充满是非的案子,我能做些什么呢?也就只能和那些正直的人们打交道。” 又有几个记者抓住这个机会,接二连三地询问达伦对“禁酒法案”有一些什么样的看法,达伦高高地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那么,请问,先生们,你们中有谁从来没有喝过酒呢?” 记者们全都笑了,互相看着对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承认他从来都没有喝过酒。 “既然如此,各位,你们还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吗?”达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他正色说道“难道你们不觉得别人也有同样的权利吗?在恰当的时候,放松一下自己?” 说完这些话,他就回到了火车上。 我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咖啡杯中的朗姆酒,却发现林赛有些愁眉不展。这是怎么了?这刚刚是我们坐上火车的第二天,他就有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我不放心的是,”林赛向我抱怨说“达伦先生对迈西一案什么也不说,就好像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件事一样。我只了解一些当事人的简单情况,这些还是他在音乐厅里对我说的呢。” “你觉得整件事有些糊里糊涂?” “虽然我认为他才智不凡——这一点从他对记者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来,他应付得是那样从容不迫——不过,他毕竟上了年纪,而且” “你是想说,他对迈西一案的态度应该更认真一些。” “老实说,内特,我是这么想的。” “乔治,我劝你还是接受他的方式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刑事大律师十分清楚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去做。你只是了解他的名气,却不熟悉他的办事风格。而我呢,曾经亲眼见过他工作,他总是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了解各种各样的情况,却很少花时间去准备上庭。” “我曾经仔细看过他的结案陈词——他在法庭上的表现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是的,他的结案陈词的确非常出色——不过,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即兴发挥。” “真是不可思议他怎么能做到”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站在那里,那些话就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所以,你大可放心,他只有在听到原告律师的辩护之后,才逐渐形成自己的辩护思路。他坐在那里等着他们犯错误,然后,他从那里入手” “这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才是神奇的卡莱斯达伦。” 我以前从没到过旧金山,不过,这次来了也和没来过一样:当火车慢慢地开进旧金山的车站里时,整座城市正笼罩在旧金山著名的大雾里。 可能是因为大雾的原因,城市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对于我这样一个已经有点儿昏昏欲睡的芝加哥小子来说,港口那边若隐若现的豪华巨轮的轮廓还是让我觉得兴奋不已。巨大的铁链发出的碰撞声,滑轮一起一落的摩擦声,水手们之间粗野的叫喊声,再加上从模糊不清的塔楼上飘来的清冷的号角声,形成了一幅混乱不安的背景。不过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中,还是能看见港口停泊的船只——一艘法国轮船,船身上的红、白相间的徽章在浓雾中隐约可见;还有一艘意大利船只,顶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地飘着;再有就是我们将要坐的“玛鲁鲁”号,白色的船身,上面有着大写的“m”形的标记,看上去非常醒目。 六百英尺长、八百英尺高的“玛鲁鲁”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只饥饿的大鲸鱼,等着那些有钱的老爷、夫人们上去呢。所有上船的人看起来都打扮得非常体面——无尾的礼服、高顶的礼帽、华丽的长裙以及皮毛的大衣,几乎所有的人后面都跟着仆人。我好奇地四下看着,大部分人都比我年长;不过,也有一些人和我看上去差不多大,但看他们的气派,就知道都是些出身豪门的家伙。再有呢,就是一些去度蜜月的年轻夫妇了。如果我有那么多钱,也许就不结婚了。唉,即使经历了一九二九年的经济危机,有钱人还是有钱人。 我们正在码头上走着,这时,一个年轻人拦住了我们。他穿着海军制服,上面都是褶子,面色也十分苍白。看他的军衔,知道他是一名上尉。他来到达伦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几乎吓了我们一跳。随后,我们又禁不住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实在很滑稽。 “别紧张,年轻的水手,”达伦和蔼地说“我想你就是约翰生上尉吧?” “是的,先生。请您原谅我衣冠不整。”他开口说道“我刚刚下船,从夏威夷赶来的。”他一边说,一边递过一个信封,信封口被严密地封住了,那样子就像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军事机密一样。 “我希望这些材料对您会有帮助。” “一定会的,孩子。不过,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既不像是律师,也不像是军官。” “您说错了,先生。我既是一名律师,又是一名海军军官。” “你一定干得不错,年轻人。” “斯特林将军向您问好。” 达伦微微点了点头“好的,过几天,我会亲自向他问好的。” “那我就先离开了。”说完以后,那个年轻的上尉又向我们点了点头,随后,他就转身走了。 林赛急切地问道:“这里面的材料和迈西一案有关吗?”他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 达伦语气平静地回答说:“是的。这是强奸案的副本,他们把它叫作‘阿拉莫纳案’。再有,就是我们当事人的供词。” 林赛放心地笑了“这太好了!” “乔治,看起来你更相信材料,对我似乎没有什么信心。别太迷信纸上的东西了,”达伦说“我们得和当事人面对面地谈话,然后,我们才能知道自己的处境怎么样。如果情况不妙,我们就得‘化腐朽为神奇’。” 达伦和露比首先上了跳板,接着是林赛夫妇,我走在最后面。 我不解地问林赛:“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穿得这么正式?” “这样更方便一些。我们上了船,马上就要参加一个正式的晚宴会,大家就不用再换衣服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晚宴会,那就是说,应该穿礼服了?” “是的。怎么,内特,你没有带礼服?” “啊——,是的,”我迟疑了一下“不过,我把我的两条领带都拿来了。” 不大一会儿,我们就上了船,站在舷杆前看着大雾中的芝加哥。没有什么人来送我们。不过,即使有的话,也看不见,因为大雾遮住了一切。我暗自思忖着,这可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转身离开了达伦一行人,跟着一名乘务员去了自己的船舱。 四十七号船舱,一个不错的位置——正好在一等舱的对面,很容易就看见那些有钱的阔佬们。一进房门,我就吃了一惊——我的夜礼服正在衣架上等着我呢:白色的上衣,黑色的领带,黑色的长裤,在上衣的口袋里还有一条腰带,有着铜制的扣环。看来卡莱斯达伦早有打算,他准备得虽不是尽善尽美,不过,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行李已经被放在行李架上了。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这虽不是最好的房间,但比起我在亚当斯旅馆的房间要好多了——地方宽敞,设备考究。竹床,竹桌,竹椅,竹制的床头柜,在上面还摆着一瓶插花。房里的气氛也十分宜人:柔和的昏黄色灯光,半开的百叶式舷窗,地毯上青色和黑色相间的神秘图案,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如入幻境。最让我满意的是,屋里还有单独的浴室以及全套的洗浴设备——比亚当斯旅馆强多了,在那儿,我还得去公共澡堂。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没有人关心我在不在。 就在我浸在浴缸里时,船缓缓地开了——轻微地震动使浴缸里的水微微地漾了出来。伴着船平稳的运动节奏,我充分地享受着温暖的水流。在这样的情形中,我几乎要睡着了。 洗了一个舒适的热水浴之后,我穿上了那身体面的礼服。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这样的衣服。我觉得有些饿了,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丰盛的晚宴会呢。 我沿着宽阔的通道找到了晚宴厅。大厅设计得十分豪华,光滑的木质装饰,闪亮的铬钢,有着长绒毛的地毯,看上去和电影里的盛大布景一样。在这奢华的大厅里,装着六百个富有的旅客,另外,再加上我这样一个穷小子。 我告诉领班,我是和达伦先生一起来的。他就让一名穿着红色制服的侍者带我去了达伦他们那桌。 所有的桌上都铺着白色的亚麻台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餐具——瓷的、水晶的、银的,全都闪着亮光,看上去十分雅致。那些大人物正围坐在那里,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谈着。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我这样一个穷小子混到了他们中间。 我靠近达伦,伏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看上去就像一个希尔顿旅馆中干活的侍者。” 达伦不甘示弱,转身对我说:“你也不错呀,看起来就像一名西塞罗妓院里的高级保镖。” 这时,露比开口了:“别这样,达伦。”可是和以往一样,这句话不过是一句友好的劝告罢了。 露比穿着一件白色海军丝的长裙,上身是一件布质的紧身衣,旁边放着一顶斜檐的宽边女帽,上面装饰着漂亮的羽状物。虽然,她整身的装束看起来十分得体,但和周围的女士比起来,就算不上一流了。达伦夫妇习惯于在希尔恩街买东西。 林赛穿着白色的上衣,打着黑色的领结,看起来又帅气又整洁。在我落座时,他微微地欠了一下身。他的妻子穿着一件雪纺绸的丝质长裙,上身穿一件西班牙式的紧身衣,身边放着一顶宽顶无沿女帽,上面装饰着亮丽的蝴蝶结。林赛夫人看上去娇艳迷人。林赛夫妇一定是习惯于在第五大街买东西。 我呢,一直在迈斯威尔街买东西,老习惯总是很难被改变的。 如果和我们这桌的一位新成员相比,这两位迷人的律师夫人只能自叹不如了。她,长着一张孩子气的圆脸,在粉白的脸上嵌着一双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可爱的小嘴,还有一头齐肩的金色卷发。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她看上去简直是玲珑剔透,如同水晶做的一样。紧身的长裙泛着粉红色的微光,将她雪白的肌肤衬得更加娇嫩;在她的脖子上,红色的宝石项链折射出五色的光芒。 真是天公作美,我的座位正巧就在她的旁边,这样,我就有机会接近这位年轻妩媚的女士了。 露比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朝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大有深意。然后,她向那位漂亮女士说道:“伊莎贝尔贝尔,这位是内森黑勒,我丈夫的调查员,和我们一起去火奴鲁鲁。” “很高兴认识你。”她敷衍了事地说了一句,根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更别说看我一眼了。 伊莎贝尔正一心一意地研究着菜单,在印刷考究的菜单封面上,是一幅风光动人的波利尼西亚景色。 达伦进一步介绍说:“贝尔小姐是泰拉迈西的表妹,是我邀请她一起去夏威夷的。她也非常希望能够在感情上助她的表姐一臂之力。” “你想得的确很周到。”我转过头,对着那女孩说:“你和迈西夫人是表姐妹,那关系一定不错了?” 她还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兰奥特赤焰,”她自言自语地说“这菜的名字倒不错。” 我也顺便看了一眼菜单“哦——我倒是想来一份龙虾。坐在这样一艘豪华的轮船上,不叫一份这样的东西的话,不是太可惜了吗?” “你在说什么呀,兰奥特就是龙虾。”她终于从那份精美的菜单上抬起头来,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这个,我知道。”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我不过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我的小小花招还是很有用的。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我可是大厅里极少数的英俊男士之一。不过,至少现在,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关系很好。”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呃?” 她突然地叹了一口气,又开始看那张“该死的”菜单。“泰诺和我,非常亲密。泰诺是她的昵称实际上,我们是在一起长大的,可以说,她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当你听说了这件事,一定非常难过吧?” “那真是——真是太可怕了。哦椰汁冰淇淋!来一份这样的甜点,一定会有置身于热带丛林的感觉。” 她这样的浅薄无知,我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任由她胡说八道好了。可是,她长得却是这样可爱,况且,又有那样的一个家庭环境,所以,犯了这样无知的错误也是可以原谅的。我决定对她来一下小小的教育——毕竟,她还年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的好身材,或是由于她的俏模样——总之,我决定教会她点东西。 “实际上,”我说道“夏威夷不是真正的热带地区。”她又开始盯着我看。她或许是很浅薄,可那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却是那样地深不可测。 “那么,它是什么呢?”她非常地不服气,在她的口气中就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夏威夷岛实际上位于赤道和回归线之间,那里的气候既不湿热,也不燥热,四季都刮着凉爽的季风。” “黑勒先生说得很对,”达伦在一边为我补充道“那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既不会发生中暑,也不可能出现热虚脱,因为那里的一年四季都刮着来自太平洋的季风。” “是来自东北方向的。”我又及时地补充说。 “这是我第一次去那样一个地方。”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似乎她不想在我面前认输。 “我也是的。” 她不服气地眨着大眼睛,昂起了漂亮的脑袋,骄傲地问道:“那么,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的?” “国家地理杂志。” “什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说呢?小姐。”我微笑着反问道。 除了贝尔小姐以外,桌旁的人都笑了起来。这事的结果是,在整个晚宴期间,她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不过,我觉得她对我产生了兴趣,因为,一般按道理来说,迷人的傲慢小姐——只要她们不是太缺乏幽默感的话,很喜欢别人小小地和她们开一个玩笑。更何况,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我外表英俊,即使谦虚地说,也称得上是相貌堂堂。 在我们的椰汁冰淇淋刚吃到一半时,林赛终于忍不住了。在整个晚宴期间,面对着一道又一道的美味佳肴,他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最后还是说了:“达伦先生,如果你不看有关的案情材料的话,可以让我先看一下吗?” “你一会儿就把它们拿去吧,”达伦慷慨大方地挥了一下手“吃过饭后,你路过我的房间时,就可以顺便把它们全部拿走。然后,好好地用心研究吧!” “我也很想看一下那些材料。”我赶快加了一句。 “在乔治看过之后,你就可以把它们拿去了。”达伦再次大方地许诺着“我喜欢自己的周围都是一些非常尽职工作的人。”这次,他转向了坐在一边的妻子“你知道吗,亲爱的,在这条船上,他们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乐队,还有很好的舞场而且,在这大海上,可没有什么该死的禁酒法——想想看,那舒适的酒吧正在等着我呢”说到这儿,他拍了拍露比的手。露比向他容忍地笑了一下。“怎么样,各位先生和女士,难道你们不想做点什么吗?在这么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还是去跳支舞吧!” 船上的舞厅确实相当不错。半明半暗的灯光,发着幽暗光芒的镀铬装饰,还有流线型的吧台,前面安放着柱形的吧椅——这一切使人如置身于遥远的太空船中。 黑色的大理石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看上去,想要稳稳地站在上面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在那上面翩翩起舞了。 我和露比达伦缓缓地跳着慢步舞,乐队弹奏着沙上之爱,四弦琴的声音如泣如诉,乐队歌手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克罗斯比,这更为本来就朦胧的气氛加上了几许浪漫的情调。 “听听这歌声,他们似乎总在提醒我们,这是一艘驶往夏威夷的船。” “你难道不想请贝尔小姐跳一支舞吗?我想你一定早就注意到了,她是这船上最漂亮的姑娘。” “你才是最漂亮的呢!我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我最喜爱的女士之一至于贝尔小姐嘛,我以后再请她跳吧。” “你已经和我跳过三支曲子了,和林赛夫人也已经跳过四支曲子了。” “林赛先生一心一意地想着案子,林赛夫人呢,又是那么的优雅迷人,我在想,也许我有机会” “你一直是一个坏小子,内森。”露比疼爱地挖苦着我。 “其实,我不是不想和贝尔小姐跳舞,只不过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向贝尔小姐那边望过去。这时,她正和林赛先生在跳舞。林赛像风车一样带着她疯狂地旋转,有时,还会不小心地踩到她的脚。对于这样的一个舞伴,贝尔小姐显然不十分满意,大概是因为疼痛和厌倦,她的脸上一直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我从心里为她感到难过,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于是,在乐队弹出我投降,宝贝这支乐曲时,我也决定投降了。在舒缓柔情的乐曲声中,我向她慢慢地走了过去。 在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后,我静静地等着。 “不,我想休息一下。” 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我也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你认为我是个犹太佬,对吧?” “你说什么?” “黑勒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个犹太人。我不介意你这么想,反正,我见惯了思想守旧的人。” “谁说我思想守旧?”伊莎贝尔又一次将愠怒的眼神转向了舞场。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忍不住转向了我“那你是吗?” “是什么?” “信奉犹太教?” “他们并不是真正劝你加人什么教,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一生下来,你就注定要信奉它。” “那你是犹太人了?” “从原则上讲,是这样的。” 她朝我皱着眉,长长的睫毛又一抖一抖的“‘原则上是’,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母亲是爱尔兰天主教徒,所以我长了一张爱尔兰的面孔。而我的父亲呢,他是一名叛教者。” “叛什么?” “我的曾祖父曾经回到过维也纳,他亲眼目睹了犹太人相互之间是怎么自相残杀的,而那一切都是因为臆想出来的宗教分歧。我的曾祖父对此痛心疾首,打那儿以后,犹太教就在我们家里消失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甚至还吃猪肉呢,要不然,我明天做给你看,你觉得怎么样?”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还不想跳舞吗?要不然,就是林赛先生把你那双可爱的小脚踩坏了。” 真是不容易,她终于笑了,笑得是那么灿烂、诚恳而自然。她的笑容真是妩媚——一口雪白的牙齿,两个深深的酒涡,深得能放进去一枚小小的硬币。 这短短的一瞬间,就足以让我情不自禁深深地陷入情网了——至少,在海上旅行的这几天中,我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我很喜欢跳舞,内森,噢,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叫我内特吧伊莎贝尔”这时,宝贝,我投降这支曲子已经演奏了一半了,不过,我们还是兴致勃勃地去跳舞了。下一支曲子是爱的谎言,我俩亲昵地依偎在一起,随着抒情的曲调,深情地舞着。接下来的一支曲子,名字叫作只说三个字,我们两个决定去后甲板上透一透空气。 我们两个人紧紧地靠在舷杆上,有一只救生艇挂在我们下面的围杆上。旧金山的大雾早已经远远地不见了,我们头顶的夜空——蓝丝绒般的美丽,上面的点点繁星——钻石般的璀璨。 “我觉得有些冷。”伊莎贝尔说。 机轮的“嗡嗡”转动声和轮船划过水面的“哗哗”声打扰了我们的谈话。于是,我们不得不提高了说话的声音。不过,只需稍微大一点儿就可以了,这样就不会破坏亲密的气氛。 “穿上我的外衣吧!” “不我想再靠近一些。” 我轻轻地伸出胳膊,把她更紧地揽入我的怀中。她的手臂确实很凉,我的手指尖能感到那上面的小小颤抖。在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股难以形容的暗香刺激着我敏感的嗅觉。 “你闻起来香气袭人。” “是香奈儿香水的味道。” “是几号香水?” “五号。看起来,你很熟悉女人用的东西。你是不是经常和女孩子打交道?” “难道我看上去像一个刚刚从大卡车上卸下来的新鲜芜菁吗?”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有如音乐般地悦耳动听“你这个会讨人喜欢的家伙!我真是无法不喜欢你。” “那么,就不要勉强自己的感情好了。对了,你还有其他的事可做吗?” “你是指什么呢?” “比方说,上学或者,一些你这样有钱的女孩子经常会去做的事?” “经常会去做的事?如果我们愿意的话,那也会像你一样的,找点儿事做。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工作的。” “那你呢?” “我现在还不想找一份工作。但是,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不得不去找一份工作。其实,我不是很有钱,因为,你知道的,在大萧条的时候,我们失去了很多”说到这里,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 “我可不这么认为。” 她快速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的口气别这么肯定。要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们真的是勉强才度过难关的。” 我明白这不是在开玩笑。“你有多大了?” 她干脆地回答道:“二十。” “你还在上学吗?” “虽然,我不太想不过,也许我会念大学的,但现在”她看上去似乎有什么心事。 “有什么问题吗?”也许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不过,我只是很关心她。 “我和一个小伙子订了婚。”她的语气有些低沉。 “哦?”“可是——他又遇上了别人。” “这是不可能的。还有谁会比你更漂亮呢?” 她凝视着下面的海水,目光有些黯然。“他去欧洲旅行时,在‘玛丽王后号’上遇见了她。” “哈,轮船上的浪漫史。” “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可是,现在他们订婚了。” “我相信,你是不会输给他的。” “是吗?” 说这话时,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勾人魂魄。我低下头,将我的嘴唇盖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开始时,我们的吻轻柔而甜蜜,后来就变得深切而热烈,最后,当我们分开时,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我靠在舷杆上,慢慢地调匀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暗蓝色的天空中,有几只水鸟在轻松地飞着,远远看上去,就像小小的白色游标。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游戏吧。”我以一种行家的口吻说着。 “也就一、两次吧!”说着,她又吻了我一下。 我们两个的房间只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我们在路口处停了下来,我轻轻地摆脱她的怀抱,试探着说道:“我得从房间里取一些东西。” 她诡秘地睡了眨眼“是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面颊“你该知道的,一一些东西。我们需要的” “哦,我们需要的——‘希尔克斯’吗?”她调皮地向我的脸上吹了一口气:“我的旅行袋里有。” 连避孕套都随身带着,我敢肯定,她一定和男人打过交道了。不过,在我们一番亲热之后,我发现她还不是什么情场老手,看样子,她以前的男朋友对这种事不怎么在行。 说实话,她是我碰过的最出色的女人,浑身洋溢着勃勃的青春生气,身材曲线又是那么迷人,爆发式的激情我简直是如痴如醉。 她从我的怀里钻出来,慢慢地溜下床,走进了浴室。我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从床头柜上取过纸巾,擦去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只过了两、三分钟,她就从浴室中出来了,身上披着一件浅黄色的睡衣,在灯光的映射下,她迷人的躯体仍清晰可见。她走到了竹椅旁,从手袋里拿出了一盒“骆驼”牌香烟,从中间取出了一支,然后,她又用一只银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要不要来一支?”她先向我吐出了一个优雅的烟圈,然后用一种诱惑的口气问道。 “不了,这是一个我还没有养成的坏习惯。” “在女子学校时,我们常常自己卷烟。”她又吸了一口烟,在吐出了又一个蓝色的烟圈后问我。“那你平时用什么来消遣呢?” “在我上衣的口袋里有一个小酒瓶——不,是那边的口袋。” 她叼住香烟,然后拧开了瓶盖,把瓶子贴近鼻子,仔细地闻了闻:“哇,朗姆酒,怎么,你想来一点儿?” “当然了,宝贝。不过,你最好和酒一起过来。”我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按着我的话做了。 在把酒瓶递给我以后,她就安安静静地在我的身边躺了下来。“你一定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没准儿在心里说:‘她简直糟透了’,”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是不是有些看不起我?” “我当然不希望明天一早就发现你变成了一个圣女。”我一边喝着酒,一边调侃着她。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在和她开玩笑,仍然坚持问:“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一个和英俊的犹太佬厮混的小荡妇,你觉得怎么样?”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然后,尖叫着就抓起身边的一个枕头向我扔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护住酒瓶,以免酒洒了出来。 “你这个坏家伙。”她大声地向我抱怨着。 “你现在知道这一点,总比你以后知道要好得多。” 她又把枕头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扑到了我的身上,紧紧地抱住我:“我多希望在船上的每一个晚上我们都能在一起。” “我没有任何其他的安排。”要知道,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真的不是一个胡作非为的女孩。”她又认真了起来。 “哦,是吗?可你对某些事的确很在行。” “你还想我用枕头来再砸你一次吗?”她一边威胁着我,一边又伸手去拿刚才的那个枕头。 不过,她只是想吓一吓我。紧接着,她又躺回到我的怀里“你真的是摸准了我的脾气,对吧?” 我什么都没说。接着,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 “噢,你这个坏家伙。”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我吐出了烟圈。然后,就俯下身子,给了我缠绵的一吻。这是一个混合着烟草味和甜酒味的吻,感觉好极了,真是叫人销魂。不过,使我惊讶的是,这个有钱的漂亮小姐吻我的方式和那些在大街上做生意的女孩并没有什么两样。当我们分开时,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从我的手里把酒瓶拿了过去。 “泰拉真是可怜。”她小声说道。 “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呢?”我有些不解地问她。 “我从不知道做ài也是这样一件充满乐趣的事,叫人如此兴奋。” “我完全同意。” 她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酒,随即又用手抹了一下嘴。“她让那些本地的畜生给毁了,”说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真是可怕,我一听到这事,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又伸出手去搂住了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泰诺?” “嗯。”我轻轻地答应道。 “你是想问,我们在一起时” “对的,”我在一旁提醒着“温顺,安静” “泰诺!”她惊讶地叫着“别瞎猜了。你以为有钱只是比别人多一碗樱桃那么简单吗?我不是想让你难堪,可你绝对想像不到,在港岸的那些日子,我们简直” “港岸?”我打断了她的话。 “是长岛南面的一个社区,泰诺的父母在那里有一座避暑山庄,它真的像一座公园一样——大房子、树林、湖泊我们骑着光背马,就是那种没有马鞍的马。” “你们的父母难道一点也不管你们吗,就让你们这样胡闹?” 她又喝了一口酒“哼,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那里——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去国外旅行,整个房子由菲律宾女佣来照顾,不过,泰诺连理都不理她的话,所以,后来,她也不管我们了。啊,那个时候真是开心呐!” “怎么,你们不用去上学吗?” “当然不是。我们在一个学校,挪渥克的山麓学院,后来又转到了华盛顿的联邦教会学校,学校里当然管得很严。不过,在暑假时,我们就可以尽情地玩了,可以说,我们简直玩疯了,几乎天天穿着泳衣。” 说到这儿,她把酒瓶递给了我,起身下了床。睡衣下赤裸的优雅体形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有一辆旧的福特汽车,”她又取了一支香烟,然后又继续说下去“我们把它涂得五颜六色的,还在上面写了好多有趣的话。我们两个经常开着车,外出兜风,把脚和腿伸在车外。有时候也去和其他人来场疯狂飙车赛玩玩。” “难道你们就从来都没被抓住过?没有被吊销驾照?” 她点燃了手里的香烟。“哦,我们还不够年龄,没有什么驾照。”然后,她又回到我的身边躺下,暗红色的烟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发出奇异的亮光。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她喜欢这样。” “喜欢什么?”我进一步地问道。 “呃,你可能不太明白——我们这个阶层的男孩子来港岸看望父母的时候,总要在我们那所大房子那里停留一下的你知道的,在那所房子里,我们说了算——所以,我们常常在半夜时,出去到湖里面游泳。” “和男孩子们一起?” “当然不会和花匠在一起——我觉得汤米不会哦,没什么的。”她看上去欲言又止。 “怎么了?” “只是哦,算了,我不该说这些的。” “有关她丈夫的事?”我一边追问着,一边把酒瓶递了过去。 她接过了酒瓶,喝了一口之后,又说道:“自从两年以前,她和汤米搬到了珍珠港,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泰诺,我无权对她的行为说三道四。”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我一心一意地追问着。 “我不觉得汤米能满足她。” “你是指哪一个方面呢?” “在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方面。他——太平淡乏味,毫无趣味,有些呆板。可她呢,却相当地罗曼蒂克,又是那么喜欢寻欢作乐。她曾经写信给我显然,她厌倦了做一名海军军官的妻子。汤米大部分时间都在值勤,呆在军舰上,所以,她觉得十分孤单,生活没有任何乐趣。唉,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 她说着说着,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悄悄地把她手里的烟蒂抽了出来,又把它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中,然后,又把酒瓶也放在了那里。 我在伊莎贝尔的身边躺了下来,希望能伴着驶过太平洋的船的轻轻震荡入眠。可是,过了很久,我都没有睡着。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泰诺和伊莎贝尔——一这对喜欢寻欢作乐的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游泳的情景。 那么,泰诺那个呆板的丈夫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又是怎样为了妻子的名誉而杀死那个当地人的呢? 第三章驶往伊甸园 我斜倚在右侧的船舷栏杆上,伊莎贝尔靠在我的身边,林赛悠闲地站在我的另一边,林赛夫人和达伦夫妇依次站在他的身旁。我们大家都默默凝视着碧波万顷的海面。海风轻轻地吹过,将男士们的领带悄悄地吹起,把女士们的裙裾调皮地吹开。我偷偷地看了一眼伊莎贝尔,天空就像她那双明眸一样湛蓝,云彩就如她的皓齿那样洁白。她可能是个笨丫头,可是我也许会永远地爱她,最起码在“玛鲁鲁”号靠岸以前会是这样的。 “快看呀!”伊莎贝尔兴奋地叫着,这声叫喊要是放在一百五十年以前还说得过去,因为那个时候,船上的人们在经历了数周以至数月的海上漂泊之后,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就意味着新鲜的水、丰厚的补给和坚实的大地。 可现在,我们不过是经历了短短四天半的现代海上旅行,这样的一声呼喊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说来也怪,为什么我一见到远方那若隐若现的地平线,心也随之“怦怦”地震荡起来呢?一点一点地,远方的地平线越来越近了,在欧洼鲁的上游,我们可以看见灰色的火山山脉了。 “那是克克顶。”林赛恰到好处地提醒着我们。 也许他说得对,山顶望过去就像秃头老汉的头顶——令人失望地,时断时续地护卫着美丽的岛屿。克克顶的灰色随着山势的降低而消失了,山谷里是一片葱笼的绿意,棕榈树叶在风中摇曳着,五颜六色的鲜花点缀其间。 “这是钻石顶!”伊莎贝尔失声叫着,不啻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的兴奋。 “我猜你也一定看过国家地理杂志。”我打趣说。可是,她却理也不理我,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挂着欣喜若狂的笑容,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子,手里握着大把的零钱,进到了糖果店里一样。她甚至还轻轻地跳了起来。 钻石顶的景致的确叫人心旷神怡,不过像我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城市人才不会像伊莎贝尔那个小家伙一样兴奋不已。毕竟,在我居住的那座城市——芝加哥中,摩天大楼随处可见,就这样区区七、八百英尺高的自然风光是不会让我这样一个硬心肠的男子汉动心的。 可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像他们一样,如痴如醉地望着眼前的山川美景呢?那狭长的火山口似乎有着磁石般的魔力,它那奇怪的形状不禁让人浮想联翩。钻石顶呢,就像一只蹲踞着的野兽,布满着灰色的皮毛纹络,斯芬克司般憨重的头微微抬着,爪子伸到了脚下的碧波里,远远地望过去,就像一位帝王威严地守护着这个原始的岛屿。 “看到在火山口一侧的那个小小的凹陷地了吗?”林赛边说,边指给我们看着。 “在山顶那里的?”我回答道。的确,在火山口绿色斜坡的一侧,有几处分外青翠的树丛。 “没错,就是那儿。本地人都说那里曾放过一块巨大的钻石,可是,后来一位愤怒的天神把那块钻石抢去了。” “也许是由于他们找不到处女献祭,所以天神才生气了。”我随口接道“唉,贫乏的社会,那时候就是这样的” 伊莎贝尔碰了我一下,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我的话。 火山链渐渐地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瓦奇蒂海滩,一片柔曲的白色沙滩又展现在我们面前了。 “那是摩阿纳旅馆,”林赛又开了口“岛上最古老的旅店。” 那是一幢白色的艺术建筑,主建筑分又横伸出两个侧翼,它的前面就是白色的海滩,路上有棵巨大的榕树和一座草亭。就在这幢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物旁边耸立着另一幢高大的建筑,是西班牙一摩尔风格的,通体被漆成了耀眼的粉红色,城堡与教堂风格的奇妙混合,在鲜绿的蕨类植物丛中,圆形的穹顶和旋形的塔尖依稀可见。 “‘皇家夏威夷’酒店,”林赛说“也被叫做‘粉宫’。” “看上去棒极了。”我赞叹道。 “你怎么这么高兴?”伊莎贝尔好奇地问我。 “我就住在这里呀,皇家夏威夷。” “我得和泰诺呆在一起,在莫诺阿山谷的一间小房。”伊莎贝尔微蹙着眉头“她说那还没有港湾花匠的小屋大呢。” “看起来最时髦的人物都住在‘粉宫’里。欢迎你随时来访,只要你有空儿。” 林赛不解地皱着眉,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眯成了一条缝。他盯着我,小声说着:“你说住在皇家夏威夷?” “这可是大律师亲口说的。” “真有意思,”他的声音还是十分低沉“可他却告诉我们是住在亚历山大扬格旅馆。安对此不太满意。” “扬格旅馆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什么。选得不错,它位于市中心,离法庭很近,价格也很便宜。” “我敢肯定达伦说的是皇家夏威夷,”我耸了耸肩“不然,我再去问问他?” “不!不” 瓦奇蒂海滩不过只是狭长的一条罢了,并非我所设想的一望无垠,除此之外,倒符合所有海滩的要求——到处都有五颜六色的泳装,花花绿绿的太阳伞,游泳者们在水里任意嬉戏着。在几百英尺外的海面上,有几个古铜色的身影在雪白的海浪中穿梭着,就像海里的精灵。这些冲浪者倏然闪过,激起层层白色的水沫。偶尔地,他们也会伏下身子调整一下速度,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闲散地站在滑板上,一副神闲气定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不过是在等公共汽车一般。 “这玩艺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吗?”我向林赛打听着。 “不,”他看了看我“那些人称之为‘王者运动’,能被冠以这样的称号,你可以想想” 除了那几名冲浪者,还有几艘狭长的小船在海浪中搏击着,不过它们远离那些冲浪者。船体是勇武的黄色,里面是黑色的,在船身的一侧有着蜘蛛足形状的桨,(林赛说那是‘支桨船’)四名桨手紧握着短柄的宽叶桨,动作整体划一,在海面上破浪而行。 粉宫的左侧,是拥挤的海滩别墅和海边人家,而低矮的军事建筑却藏身在绿色的棕榈林中。它的前面,是与军事氛围不太协调的跳台、跳板等水上设施,现在倒成了日光浴者和游泳者们的乐园。 “德罗西要塞,”林赛指点着“军方曾在这里采集过珊瑚,并把这里建成了岛上最好的浴场之一。老百姓在这里很受欢迎。” “不总是如此吧?” “你这是指什么呢?” “就是在这附近,泰拉迈西被绑架了吧?” 林赛的导游热情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说道:“最好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嘿,别让我一句话就毁了这愉快的场面,我对这明媚的阳光和碧澈的海浪也十分动心。”我朝着眩目的海岸线点着头“不过,夏威夷不会像某些姑娘吧,只可远观,不可近瞧,离近一看,天呐,满脸麻子,一口烂牙。” 尖锐的号笛声划过海面,猛地听上去,就像工厂里的换班汽笛或是空袭警报。 “这该死的” 林赛冲着海岸点着头“我们会受到隆重的欢迎。这是阿罗哈塔传来的号笛声,让本地人知道有航渡进港了。” 向港口方向望去,灯塔似的钟楼隐约可见。在大约有十层楼那么高的塔尖上,美国的国旗高高飘扬着。不过,并不是船上的每一名乘客都清楚自己还是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我就听见一个有钱的笨佬想向船上的事务长兑换什么“夏威夷币” 号笛声停了下来,林赛问我:“你能看见钟面上的字吗?” “不能。” “四个方向的钟面上都刻着‘aloha’的字样,这是‘你好’和‘再见’的意思。” “这是谁的主意?克鲁索马科斯吗?” 船速减了下来,几艘小船靠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林赛。 他耸了耸肩“领航员、卫生官员、海关人员、还有各家旅馆的外务人员,他们是为旅店兜揽生意的。我们至少还得四十五分钟才能进港。” 从美国大陆一路跟随我们的记者团,除了对达伦的那些反禁酒言论还有些兴趣外,早已放弃了对达他的盯稍。不过,一群本地的记者又上了船,追踪我们到了舷杆这里。 他们的外表大同小异:头戴草编礼帽,身穿白色衬衫,没穿外套,手里拿着铅笔和记事本,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乍一见到他们,我还以为是些本地人呢,可离近一看,才发现他们都是晒黑了的白种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提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在一片嘈杂声中“达伦先生”、“迈西”、“福斯特克”是少数能听清的词,再有就是“强奸”和“谋杀”也勉强听得出。除此之外,就是一团乱糟糟的噪音了。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场“巴比伦塔下的记者招待会” “先生们,”带着整肃法庭纪律的气势,达伦开口了,他缓慢地从我们中间踱了出来,背对着白色的阿罗哈塔“我将发表一项简短的声明,之后。希望大家可以让我的夫人和我进行下船的准备。” 记者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诸位先生请替我向夏威夷的市民们致意。我来到这里,是应邀为我的委托人进行辩护的,这与白色人种至上论毫无任何关系。我会正确对待迈西一案的,绝对不会戴着有色眼镜来评说这桩案子,这就是说,我决不会在种族问题上大做文章的。我对种族偏见和种族主义分子都没有任何好感。” “那么,达伦先生,您的辩护词又打算以什么为基准呢?”一名记者脱口而出“莫非您打算以‘不成文法’为基准,认为丈夫应该为妻子的名誉讨还公道?” 达伦狡黠地笑着“哦,我一直不能很好地掌握那些已公布的法律条文,先生们,难道你们不觉得它们实在是多如牛毛吗?既然有那么多繁杂的法规条令,谁又能每一条款都奉行无误呢?不过,话说回来,听说有一条法案——我记得好像是叫什么‘瓦尔斯代德法’来着,很快就要被废止了。我个人认为,这才是明智的举动。” 另一名记者紧追不放“您是说,禁酒法案有可能被取消?” 达伦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想,以后要想喝上一杯,可能是件更容易的事了。” 达伦这一招“偷梁换柱”的手法并不十分成功,有一名记者又把话题转了回来,径直问道:“您认为福斯特克夫人等人会被免以处罚,无罪释放吗?” 达伦轻声地笑了“请问,你上一次见过一位美丽机智的女士在离婚时拒绝索要生活费是什么时候呢?那你想想看,面对谋杀指控,她又会怎样呢?好了,诸位先生,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随即,他就背转了身子,走回到达伦夫人身边。 可是,还有一名记者不死心,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您知道您的自传在火奴鲁鲁销量平平吗?那些本地人都很想知道您是否名副其实?达伦先生,您对这些有什么评价呢?” 达伦微转过身,讥讽地抬起一只眼睛盯着他“怎么,我的自传这里还有卖的?我以为它早已脱销了呢?” 冲着达伦的凝然不动的后背,这群记者又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堆问题,可老家伙连理都不理他们。过了一会儿,他们只得悻悻然地离开了。 没多久,船又启航了,开始缓慢地驶向港口。站在右舷旁,我们可以仔细端详夏威夷的全貌。整座城市,比我预想的更大,也更摩登——不是四处分布着低矮的草屋。在远处雄伟山峦的映衬下,白色的现代建筑掩映在丛丛绿荫之中,这情景不禁让我想到,没准儿是飞机将一座二十世纪的现代城市投降在这个富有异域情调的小岛之上了呢。 在我们的不远处,一些旅客正围着舷杆,尖叫着,大笑着,间或传来掌声。还有什么比眼前的美景更能吸引他们的东西吗?伊莎贝尔也注意到了,于是她悄悄地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点点头。我们两个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舷杆边上找到了空当儿。原来,几个棕色皮肤的男孩子正在水浪四溅的海水中翻腾着;还有一些男孩站在码头上,正准备向下跳。 原来是我们身旁的旅客不断地向空中抛着银币,在耀眼的阳光映射下,银币散发出眩目的光辉,翻转着,然后就落入碧澈的海水里。随着银币在空中划过的优美弧线,码头上就会立刻有一个男孩跳到水里去捞取那枚银币,作为自己的猎物。 正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一名英俊的小伙子,我们是前一天在“玛鲁鲁”号的室内泳馆中相识的。“玛鲁鲁”号上的室内泳馆布置得极为富丽堂皇,通体是罗马式的狂欢风格,庞贝式的巨形圆柱,摩罗样的五彩瓦饰使整个泳馆充溢着奢华的情调。就是这个小伙子,他那副俊朗的外形,敏捷的身手在众多的游泳者中一下就吸引住我——还有伊莎贝尔——的注意力。 这个男孩注意到我们在看他,于是就走过来与我们攀谈起来。他原来是想借机和达伦聊一聊,当时,达伦正衣着齐整地坐在我们旁边的大理石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身材迷人的女士们在水中嬉戏(达伦夫人和林赛夫妇刚巧在别的地方)。这个殷切的小伙子,边用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边和达伦闲聊着,他那古铜色的健美身躯相当出众。他自我介绍说,他也叫卡莱斯,是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法律预科生,是在夏威夷岛上的俄阿鲁菠萝种植园中长大的,这次呢,是回家休假的。 “有了卡莱斯这样一个名字,你就再也不需要其他的外号了。”达伦兴致勃勃地和他打趣道。 “哦,可是我还有外号,听上去比卡莱斯这绰号还愚蠢。”这个男孩回答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随后,他告诉了我们那个另外的绰号,的确是一个更傻的名字,为此,我们几个大笑了一通。在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很显然,他不是头等舱的乘客。不过,他为什么现在走过来,打断我看那些本地男孩的精彩身手呢。 “可以帮个忙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我不太想求那些自命不凡的阔佬们帮忙,你看上去很随和。” “当然可以。”如果我说“不”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不随和的家伙了。 接着,这个男孩开始莫名其妙地脱自己的衣服。 伊莎贝尔就站在我的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个该死的“阿多尼斯”一直脱到身上只剩下红色的泳裤为止。 “请帮我拿一会儿。”他说着“我到岸上再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就一股脑地把衬衫、长裤、鞋子,还有短袜塞进我的怀里,然后,走到了那些抛银币的旅客身后。 “哪位有一美元的银币?”他大声地向他们喊着。 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 “如果有人肯扔出一美元的银币的话,”他接着说“我将从甲板这里跳到海里,把它捞到。” “我这儿有!”一个蓄着胡子的年轻男子应声答道。说着,他从兜里翻出一枚银币,银色的光辉熠熠发光。 接着,这个也叫卡莱斯的男孩就爬上了舷杆,摆好了优美的姿势,大叫了一声:“好了!”那个蓄胡子的男人手腕一抖,银币在空中划过一道眩目的光彩,紧接着落入深蓝色的海水中。卡莱斯也随之跳了进去,舒展大方的腾空起跃化成入水无痕,恰如上帝之手分开红海一般准确无误。 片刻之后,他就从水里露出头来。湿漉漉的黑发下是一张欢快悦人的年轻面孔,他手里高高擎着那枚银币,在阳光的折射下,那枚银币似乎更加耀眼夺目了。甲板上的人都被这一精采的一幕打动了,他脸上的灿烂笑容和手里银币的光芒组成了一道绚烂的景致。所有的人都禁不住为他齐声喝采,伊莎贝尔更是激动异常,把两个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口哨,这声音连阿罗哈塔钟楼都会嫉妒的。 然后,卡莱斯开始往码头那边游过去。 “哈,真是不可思议。”我由衷地赞叹道。 “哇,真棒!”伊莎贝尔感慨地说着。 “多谢夸奖!”我适时地收下了这句恭维话,虽然它不是送给我的。接着,我俩亲昵地相视一笑,手挽着手跟在我们那一小帮人后面离开了甲板。 当游轮缓缓驶入九号港口时,欢迎的人群早已守候在那里了。身着白色制服的乐队奏起了夏威夷民谣,曲调委婉而多情。缤纷的彩色纸条和斑斓的纸屑被抛洒得到处都是,一群本地女孩带着沉甸甸的鲜花彩环,欢快地扭动腰肢,以传统的夏威夷草裙舞迎接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欢迎的人群里,你可以看到各种肤色的笑脸,这就是那些种族主义分子们所形容的“熔炉”了。日本人、中国人、葡萄牙人、波利尼西亚人、高加索人一起欢迎着我们这些游客,因为我们是他们经济上的“赞助者” 当我们一行人走下踏板,渐渐接近这些欢迎的人群时,我禁不住暗自猜想在这样盛大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狂欢氛围之中,难道真的存在着巨大的危机吗?而这危机足以一举毁掉这“世外桃源”? 达伦刚刚踏上码头,一位迷人的当地妇女就急急地赶了过来。她穿着夏威夷式的艳丽长裙,项上挂着一串硕大鲜艳的花环。她低下头,摘下了项上的花环,双手捧到达伦面前,似乎想为达伦亲自戴上。记者们站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他们手中的照相机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达伦一低头,周围的镁银灯一定会闪成一片的。 不过,达伦压根就没上当。 “拿开!”他边说,边一把接过花环。然后,转向他的妻子,将花环挂在她的脖子上。“你们别想拍到这照片,我才不会让你们得逞。挂着这个花里胡哨的玩艺让你们照下来——使我看上去像一只该死的装饰帽架一样。” “lei?先生。”一位当地妇女兴高采烈地向我问道。 “不,谢谢。”我转身看着伊莎贝尔“在这里,她们倒是很会抓紧一切时间,你该向她们学学。” “笨蛋,lei是花环的名字。” “哦,是吗?”我故意装出一副天真的表情,她这才明白我刚才不过是在和她开个色情的玩笑。其实,每个来到夏威夷的美国男人,都会用这样的双关语开个玩笑的。 达伦率领我们一行六人,径直穿过欢喧的人群。看起来,他似乎很清楚我们该去什么地方,该做些什么。 不过,我的胳膊下还夹着那个叫卡莱斯的男孩的衣服呢,于是,我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身影。突然,他那古铜色的身影扎眼地出现在人群中,我停了下来,等着他向我这边挤过来。他身上的泳裤已经干了,夏威夷宜人的气温恰好起到了烘干的效果。 “谢谢!”他一边朝我笑着,一边接过衣物。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多危险,只为了一美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小的时候,也常常呆在这里。一有机会,就和其他男孩下水去捞硬币。既然现在我长大了,身价也该提高一些。对了,你住在哪家旅店?我打算用这一美元去请你吃一顿便饭,你同意吗?” “我想我可能住在‘皇家夏威夷’。” “哦,那一美元可不太够。不过,没关系,我在那儿有熟人,没准可以打折呢。黑勒,哦,不,内特,我们到时还会再见面的。” 我俩友好地握手告别。紧接着,他甩下句“那我们回头见”就又消失在人群中了。 林赛走到我的身边“你知道他是谁吗?”那口气听上去有几分神秘。 “一个疯狂的大学生吧。他说过别人叫他‘小疯牛’。” “他是卡莱斯克莱伯,夏威夷的游泳选手,被选拔参加今年的奥运会,他可是夺标的热门人物啊!在一九二八年的阿姆斯特丹奥运会上,曾获得两枚铜牌。” “跳水?” “游泳。” “哦,”我嘟哝着“难怪呢” 一名海军司机正站在路旁等候着我们,旁边是辆七人座的黑色大林肯车,刚好够我们用的。不过,达伦却执意让露比和林赛夫人步行去旅馆,说这样可以看看四周的环境;而且,旅馆的距离很近。这样的话,空下来的位置又可以将我们的行李一起运走,可谓一举两得。伊莎贝尔还戴着我在码头上买给她的花环,看上去娇俏可笑,她刚打算和林赛夫人她们一起走到旅馆去,达伦伸出手来,轻轻地拦住了她。 “亲爱的,你跟我们一起坐车走吧,可以吗?” “没问题。” 于是,我们几个人上了林肯车。我和伊莎贝尔并排坐着,对面是林赛和达伦。除了达伦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以外,我们三个人都有些迷惑不解。 “我本以为我们是住在‘皇家夏威夷’呢。”我首先开了口。 “不是我们,是你,孩子。”达伦从容地答道。 这时,轿车平稳地汇入了车流中。这里真的是一座城市,公共汽车、私家汽车、路中央的交通警,和美国大陆上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没什么两样。不过,街上的黄色、棕色的脸孔又时刻使人记起这不是迈阿密或圣地亚哥,而是——夏威夷。 “那为什么内特自己住在‘皇家夏威夷’呢?”林赛不解地问着,他的口气里有几分不满。 “有两个原因,”达伦耐心地解释说“首先,我希望我们的调查员能够远离记者们的盯梢,他们只会拿林德波夫案紧紧地缠住他,让他无法专心工作。此外,住在那里,他可以与证人,还有其他和案子有关联的人会面,又不用担心记者的跟踪。” 林赛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达伦继续说着:“更何况,在那样一个具有豪奢气派的环境中,可以让对方更容易与我们合作。而且,我也能有一个舒适的去处,在那儿能不受拘束地请人吃顿便饭,而不用避开记者的耳目。” “那么,除了这些振振有词的律师事务技巧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吧?”我接着问“你说过的,有两个原因。” “哦,另一个原因是,‘皇家夏威夷’为我提供了一个免费的房间,我总该好好地利用一下吧!” 说到这儿,他冲我一笑,那表情很是自豪。 “那么,就是说,芝加哥的纳税人为我提供薪水;‘皇家夏威夷’为我提供住处。你呢,我的大律师,却一点儿也不需要掏自己的腰包,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亲爱的,我能吸一支烟吗?”后半句话他是冲伊莎贝尔说的。 “请便。”伊莎贝尔问道“那现在我们这是去哪呢?” “我也正想这么问呢?”林赛从旁补充了一句,他显然还不适应达伦这种毫无规律的行事作风。 “送你去你的住处,孩子。”达伦朝伊莎贝尔愉快地说着,手里却忙着卷着香烟。 “可是,我得和泰拉表姐住在一起呀。”伊莎贝尔有些吃惊地说。 “是的,没错,她正等着我们去呢。” 第四章泰拉·迈西 我们坐的海军大轿车缓缓汇入了国王街的车流之中。俄阿岵的所有司机。东方人也好,波利尼西亚司机也好,甚至连高加索的司机都把车开得异常地缓慢。与美国大陆本土的汽车速度相比,这里的车速好似蜗牛爬行一般地缓慢。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里,享受着煦暖的日光和凉爽的微风,再加上这不慌不忙的车速,我这个来自现代芝加哥的穷小子觉得好像在乘坐中世纪的马车观光游览,十分惬意。 尽管汽车行驶的速度十分地缓慢,火奴鲁鲁仍然是一个相当现代化的大都市,有轨电车取代了人为黄包车,街道两旁随处可见高大的标准楼房,我想像中的小草房却很难找到。尽管白色的办公楼都修建得一模一样地呆板,柔和的绿色棕榈和五彩缤纷的鲜花却为板滞的楼房平添了灵动的气韵。 我们的黑色林肯轿车缓缓地离开了拥挤的商业区,进入了火奴鲁鲁市的市郊。与繁华的市中心相比,郊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在一望无垠的绿荫草地上偶尔会出现几座小型的公园,别致的乡间教堂以及一些规模很小的办公建筑。 在公路的两旁树立着“可口可乐”高大的广告画,每隔一公里左右就会出现“标准石油”的巨大油泵。在偶然经过的药房橱窗里张贴着“陈金”香烟的宣传画。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感到这里的确是美利坚的领土。可是,一看到窗外高大的椰子树和各种不同肤色的面孔,我就会有一种置身异域的感觉。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们的林肯车就开到了被林赛称之为莫诺阿山谷的地方。年轻的海军司机告诉我们,莫诺阿山谷也被当地人叫做“阳光和眼泪之谷” 年轻的海军司机十分健谈,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不时地回过头来和我们聊着天。他声音沙哑地说:“在夏威夷有这样一个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住在这里。后来,这个女人遇到了一些不幸的事。从此,周围的人都不和她来往了,还在背后对她的品性说三道四。这一切使她的男人很伤心,后来他终于忍受不了了结果,那个女人死去了。” 达伦一本正经地接道:“是的,这样的故事大都有着悲惨的结局。”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汽车穿过了豪华住宅区,这里的每一所住宅都高大气派,在住宅前面还有美丽的花园和宽阔的高尔夫球场。我看了一眼路牌,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庞阿沪街。在庞阿沪街的街口处还有一座同名的大学,葱郁茂盛的棕榈丛掩映着一幢高大的时尚建筑。 我有些嫉妒地说道:“这世界上总有一些阔佬。” 林赛也向车窗外看了一眼,正巧这时我们正经过一座古堡式的大厦。林赛笑了笑说:“在这里住的全都是有钱的白人,他们称自己为‘凯莫亚尼’他们全都是百万富翁,主要是开发时期来自纽约的贸易商和他们的后代。现在住在这些大房子里面的是他们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后人。”说到这里,林赛看了看我“你听说过‘五巨头’吗?” 我无知地回答道:“不就是大学足球联盟的名字吗?” 林赛撇嘴笑了笑,然后解释说:“夏威夷的‘五巨头’是指五家大公司,它们主要从事种植、造船和进出口贸易。这五家大公司几乎拥有整个夏威夷岛。” 坐在一旁的达伦突然用一种布道似的口吻说道:“来到夏威夷的白人极力劝说本地那些纯朴的土著人将眼睛转向上帝可是当那些土著人再低下头的时候,他们的这块天府之地已经不见了。”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林肯车已经开到了莫诺阿山谷的上面。庄园式的高大住宅消失了,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低矮的小木屋和狭窄的陋巷。在靠近山谷的一面,从车窗向外看去可以看见连绵起伏的峰峦,下面是宽阔的种植园,我们的汽车就行驶在五巨头的“手掌”之中。 我向海军司机询问道:“这里离珍珠港有多远?”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先生。”司机彬彬有礼地答道。 我好奇地问道:“珍珠港海军基地的军官都住在这里吗?” “是的,先生。”海军司机回答道“实际上,很多海军军官都住在莫诺阿山谷一带。迈西上尉的家和其他军官的家都离得很近。” “哦,这倒不错。”我点着头说道“这样的话,他们这些海军军官就可以经常聚在一起了。” “这我可不清楚,先生。”好说的司机突然缄口不语了。 我说错了什么话吗?还是触及了什么痛处呢? 迈西夫妇的住宅是二八五号,位于卡哈瓦街的狭窄山坡上。他们的家是一幢都铎风格的老式小房,在山形的房屋顶部有着木质的斜垂装饰,屋檐的边上还搭有棕色条纹的遮雨帆布。帆布一直垂到了窗户上,几乎遮住了整个窗子。院子里收拾得很整洁,花草葱茏,整齐的木制栅栏围住了整幢小房子,在房子的背后还有几棵巨伞一样的大树,为院子提供了遮荫的场所。可是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样的布置不只是出于舒适的考虑,可能还想隐藏些什么。 我们的车子沿着狭窄的小巷艰难地开了进去。海军司机把车停在了迈西家的附近,我和伊莎贝尔先下了车,观赏着周围的景色。在住宅区的后面,就是连绵起伏的青色峰峦。 海军司机小心翼翼地扶着达伦从后座上下来,我刚想过去帮忙,就在这个时候,迈西家的纱门“啪嗒”响了一声,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身材瘦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肘弯处,下身穿着一条鲜黄色的长裤。他可能是听到了汽车开进来的声音专程出来迎接我们的。 这时候,达伦已经下了车,林赛也跟着下来了,背着手站在达伦的身边。这个男人一出来就大踏步地走向了达伦,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不过头顶的棕色头发已经很稀薄了。 他热情地向达伦说道:“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我是弗朗克斯奥兹上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呢,朋友们都叫我‘大伯’,随便您怎么称呼我都行。” 奥兹热诚地向达伦伸出了手。达伦在和他握过手之后,说道:“虽然我很想成为你的朋友,上尉,不过恐怕我不能像你其他的朋友那样称呼你,要知道,我身上的这一身西装可能比你的年纪还大呢。” 奥兹抱着臂膀笑了,随后他说道:“是吗?先生,您身上的衣服或许比我的年龄还要大,不过我已经可以算作上尉中的年长者了,像迈西这样的年轻军官在基地里很多,他们大多是才出校门的嫩小伙。” 达伦眯起了眼睛“你是迈西上尉的朋友吗?” 奥兹歉意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的自我介绍还没进行完呢,我在基地里主要负责管理军港外面的军械库,不过,我现在的主要职责是照顾泰拉。白天,我妻子和我轮流到这里来照看泰拉,因为总有一些好奇的新闻记者和流氓分子来这里骚扰她,使泰拉不能好好休息。晚上我们还得持械在莫诺阿山谷一带巡逻。” 达伦有些惊讶地皱起了眉“怎么,这里的情况这么糟?” 奥兹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曾经有人往这里扔过自制的炸弹,还有一些日本和夏威夷的流氓分子开着他们的破车在莫诺阿山谷一带转来转去”说到这儿,他又向达伦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您瞧,您恐怕会责怪我把您也卷了进来,达伦先生。” 达伦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上尉?” 奥兹用右手的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是我向福斯特克夫人提出了您的名字。在出事以后,我劝说福斯特克夫人从她那些有钱的大陆朋友那里筹集一笔资金好请一名真正的顶尖律师来打这场官司。而在我看来,您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达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你选得没错,年轻人。” 奥兹继续说道:“同时,我还在海军基地里也筹集了一笔资金,这样的话,付给您的律师费用也足够替罗德和琼斯打官司了。” “谁?”达伦迷惑不解地问道。 奥兹对达伦的反应有些意外,他结结巴巴地说:“另外两名,呃,小伙子。你曾经答应为他们辩护的。” 罗德和琼斯是福斯特克夫人和汤米迈西的帮凶,他们两个参与了绑架和谋杀乔瑟夫卡哈哈瓦的整个过程。我想刑事大律师在“玛鲁鲁”号上根本就没看过转交给他的案卷副本。我偷眼打量了一下林赛,林赛的神情有些沮丧不安。 “呃,我记起来了。”达伦自然地说着。他从数千里之外专程赶了过来,结果连委托人的姓名都没有记住,不过达伦对自己的“健忘”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他继续向奥兹说着“我会尽量不让你失望的‘大伯’。” 随后,达伦依次将我们介绍给了奥兹。奥兹的表现仍然是那么的热情,似乎他对于达伦阵营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抱有极大的好感。在一一寒暄之后,他领着我们向那座都铎风格的小屋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我和我妻子是迈西夫妇的朋友。我们四个人,我妻子和我以及汤米和泰拉,一起在本地的小剧场里同台演出。”说到这里,奥兹腼腆地笑了一下,又继续说“实际上呢,我和泰拉总是演对手戏。我总是想方设法为我们几个人安排些小角色来演,这样的话,大家就能够经常聚在一起了。” 这么说来,泰拉迈西还是一位女演员。 我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一点。 这时候,我们几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台阶前面。就在这时,达伦停下了脚步,奥兹也跟着停了下来。 达伦把手轻轻地搭在奥兹的肩上,然后对他说道:“我非常感激你对迈西夫人的照顾,‘大伯’,不过我还想请你行一个小小的方便,好吗?” 奥兹毫不犹豫地答道:“愿意为您效劳,达伦先生。” 达伦严肃地说:“当我和迈西夫人进行私下谈话的时候,你可以等候在外面吗?你也知道,迈西夫人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之一。而且,在我向她询问有关案情的时候,肯定会触及她的伤处的,所以我不希望有太多的人在场,以免干扰迈西夫人的情绪。” 奥兹对自己被排斥在外感到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爽快地答应道:“当然可以,达伦先生——我当然可以不参与你与迈西夫人之间的谈话。好的,那我正好可以呆在这里吸上几支烟” 我们一行人进了房子,把奥兹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我们刚一进入门厅,一名穿着棕色制服的女仆就迎了上来,她的腰间还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她是一名日本人,长得十分娇小玲珑,一眼看上去,有一种日本女人特有的温顺之美。她的脸上没有抹任何脂粉,留着露西布鲁克式的短发。 她一边低头向我们鞠躬,一边有礼貌地低声说道:“迈西夫人正在休息,请你们先等一下。”随即她就领着我们进了起居室,然后又说道“不过迈西夫人吩咐过我,等你们一来就让我马上叫醒她。”她说完之后,又微微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是一间没有什么生活气息的屋子,除却一个立在角落里的新式电唱机以外,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很陈旧,看起来迈西夫妇租的是一间附带有室内家具的房子。全部家具的样式都很古板,颜色也十分暗淡,只有用料还算考究。我估计原来的房子主人可能是来自希尔思或者是自由堡的。 迈西夫妇也稍微地将房间装饰了一下,在桌上铺上了紫色的台布,将所有的沙发也罩上了紫色的沙发巾,还在桌子上摆上了淡紫色的碟巾,不过却没有摆上什么水晶器皿一类的摆设。 在靠近窗子的一张小桌子上摆着几个像框。我走了过去,认真地看了看。其中的一张是迈西夫妇的结婚照,在照片上,年轻的新婚夫妇面色苍白,妩媚漂亮的新娘子看起来比满脸稚气的新郎还要高一些。新郎的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海军军官制服,不过似乎有些太大了,显得很不合体。在迈西夫妇的结婚照旁边,摆放着一个华丽的银质像框,像框里面镶嵌着一名中年妇女的照片,她脸型略长,长得很漂亮,那双蓝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瞪着我。在她的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硕大华贵的珍珠项链,耳朵上也配戴着华贵的珍珠耳饰。 在沙发的上方挂着一幅绘有钻石顶风光的油画,这幅油画的画框也是奢华的欧洲式产品。 我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件摆设有夏威夷的地方特色,甚至连破旧褪色的粉红花纹墙壁纸和硬木地板上铺的破损的东方地毯也是一派欧式风格。 在起居室的对面是餐厅,里面看起来更加的阴暗,在餐厅的左侧是厨房,而主人卧室一定就在餐厅的另一侧,因为正在这个时候,照片中那位身穿礼服的妩媚新娘——泰拉迈西正从那边走了过来。 泰拉迈西打扮得就像一个黑色的幽灵一般,她穿着一套纯黑的裙装,戴着黑色的项饰,头上的女帽也是黑色的无沿帽。她似乎仍然在为那个断送了她正常生活的夏天而服丧。 泰拉有着一头接近于棕色的金发,鹅蛋型的脸庞使她显出几分孩子似的稚气,在她左侧的嘴角附近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和伊莎贝尔长得十分相像,一样的弓形小嘴惹人怜爱地微微翘着,一样秀气挺直的鼻子,和一样妩媚的蓝色大眼睛。不过泰拉的眼睛有些向外凸出,那些粗俗的中西部人常常把这种大而突出的眼睛叫做“母牛眼” 不过,从整体上看来,泰拉迈西仍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她的身材也还匀称,不过稍嫌丰满了一些,而且她还有些轻微驼背。她要比伊莎贝尔高一些,不过由于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使人很难一眼就看出她的高挑身材。 泰拉几乎是拖着脚走进来的,似乎她处在永远的难堪或者是悔恨状态之中。难道她一直有着这样不自信的步态吗?这就是伊莎贝尔告诉我的那个恣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富家小姐泰拉吗? 泰拉一走进房间,那双突出的大眼睛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可是眼神却是十分地呆滞。 伊莎贝尔一下子就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表姐,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些劝慰的话。可是我发现就在她们两个拥抱的时候,泰拉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伊莎贝尔,而是越过了伊莎贝尔的肩膀,一眨不泛地盯着我看。后来,在她们两个分开的时候,泰拉用手轻轻拍了拍伊莎贝尔的后背,好像需要被安慰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表妹伊莎贝尔一样。 伊莎贝尔有些哽咽地说:“我本该早一点来的。” 随后,伊莎贝尔又紧紧地握住了泰拉的手,泰拉勉强地挤出了一丝微笑。她们两个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伊莎贝尔看起来就像是泰拉的金发小妹妹。 这时,达伦走了过去,在他的脸上挂着父亲般慈爱的笑容。他走到了泰拉的身边,用两只厚重的大手握住了泰拉的另外一只手。伊莎贝尔向一旁门了闪身子,把中心的位置让给了泰拉。 “亲爱的,我是卡莱斯达伦,”达伦一本正经地向泰拉介绍着自己,似乎他的身份还需要确认一下才行“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你和你的家人摆脱目前的困境。” 泰拉有些心不在焉地笑着回答道:“非常感激您,达伦先生。”她的声音相当地低沉有力,不过听上去却十分单调,缺乏女性的柔美感。根据我在“玛鲁鲁”号上看过的案卷副本记载,泰拉在十六岁那年嫁给了汤米,今年她只有二十一岁,可是在我看来,她至少有二十五岁那么老。 达伦依次地向泰拉介绍了林赛和我,林赛是他的“出色的律师合作伙伴”而我是他的“专职调查员,刚刚参与了林德波夫一案的调查工作”泰拉一一向我们点头致意,脸上却一点儿笑容也没有。 随后,达伦拉着泰拉的手把她领到沙发上坐了下来。伊莎贝尔也跟了过去,紧紧地靠在泰拉的身边,握住泰拉的另一只手。在她们坐的沙发上方就是那幅绘有钻石顶风光的油画。 林赛赶紧把一把扶手椅拉了过来,摆在泰拉的对面。达伦朝林赛点头致谢之后就坐在了上面,和泰拉面对面坐着。我坐到了达伦一侧的藤椅上面。我刚一坐上去就感到后悔了,因为我从未坐过比它更不舒服的椅子了。林赛退到了我的身后,抱着双肩站在那里,他那双敏锐的小眼睛密切地注视着大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时,泰拉向伊莎贝尔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从伊莎贝尔的手中抽了出来,显然她的表妹紧握着她的手使她感觉到很不舒服。泰拉把手抽出来之后,就双手交叉着叠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达伦,她的眼睛充满了疲惫和厌倦。 泰拉先开口说道:“我非常愿意与您合作,达伦先生,我愿意尽我一切所能帮助妈妈和汤米。不过”泰拉的声音降了下来“不过我希望不要再提起那些令人令人难堪的事。” 达伦向前倾了倾身子,他的整个神态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他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慈爱“我也不想,孩子。可是,我不得不” 泰拉急躁地打断了达伦的话,说道:“可那是另外的一件案子,那些该死的强奸犯和我都和这个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汤米、妈妈和那两名水手干的。” 达伦向泰拉歉意地笑着,语气平和地说:“很遗憾,孩子。你说得并不对,这两件案子不能截然分开。你的丈夫、妈妈和那两名水手干的事和你有着直接的关系如果我们不事先查清楚你遭受过的侮辱,那么陪审团很可能裁定你的丈夫和妈妈是蓄意谋杀。” 泰拉紧锁着眉头,她那双大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她说道:“可是为什么我还要被再问一次呢?你们已经得到了我在法庭上证词的副本,难道那些还不够吗?” “还不够,孩子。”达伦的语气十分强硬“我和我的助手们必须听你亲口说出你的遭遇。在你讲述的过程中,我们还可能提出一些让人难堪的问题。不过,别紧张,孩子,”达伦的口气缓和下来“在这里并没有法庭上的速记员。噢,不过黑勒先生得做一些必要的记录。” 趁这个机会,我赶紧拿出了记事本和铅笔。 “而且,”达伦用手轻轻指了指泰拉“你还得做好准备,年轻的女士,你很可能还得再一次站在证人席上,再一次当众讲述你那不幸的遭遇。” 泰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正用饱含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她。泰拉又将视线移到了墙上,盯着墙上模糊的壁纸花纹,似乎想要把它穿透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泰拉才转回头来看着达伦。这一次,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对不起。不过我真的是想帮妈妈和汤米。请提问吧。” 泰拉的口气虽然缓和了下来,可是她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如同戴着一个苍白的面具,这使得她下颌上的那一道疤痕显得更加醒目了。 达伦向前弯了弯腰,轻轻拍了拍泰拉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然后他说道:“谢谢你,亲爱的,我会尽量不去问那些使你难过的问题。好了,”达伦又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让我们先从晚会谈起吧,你本来不想参加的,对吧?” 泰拉那双母牛般的蓝色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瞪着,她语气平淡地说:“每次那些军官聚在一起,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就给自己和妻子惹上不少的麻烦。而那些军官的妻子们比她们的丈夫也好不了多少,也常常是喝得酒气熏天的我一向不情愿去那种地方。” 我在一旁问道:“你是指阿拉迈酒吧吗?” 泰拉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回答道:“是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狂放不羁的舞蹈,成箱成箱的走私酒说实话,我觉得那里真是低俗无聊。每个星期六的晚上那些海军军官都会去阿拉迈酒吧狂欢一场,他们把那叫做‘海军之夜’,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海军军官和他们的妻子,他们总是把那里弄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我继续问道:“那个星期六的晚上也是这样吗?一塌糊涂?” 泰拉微微地耸了耸肩“还没有。不过我觉得那里十分乏味低俗。” “所以你就决定离开了?”我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问道。 “我之所以去参加那天晚上的聚会是因为汤米和吉米布莱弗德上尉已经预先定好了单间。如果汤米一个人去的话可是我一进到阿拉迈酒吧,就觉得很烦。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们的胡闹” 达伦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亲爱的?” 泰拉毫不迟疑地答道:“刚过了十一点半。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离开,我当时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我是一个人出去的,我开始是沿着卡拉蒂瓦大街走的,后来就穿过运河,顺着诺恩伊拉路向海滩那边走了一会儿,也就是一两个街区那么远吧。” “具体有多远呢?”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五十英尺左右吧。我顺着公路走了一会儿,后来就决定回去了。于是我又转回来向着阿拉迈酒吧走去。” “只是出去透透气?”达伦一边说着,一边沉思着。 “是的。” 达伦抬起了头,盯住了泰拉的眼睛问道:“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对不起,亲爱的,我不得不这么问。” 泰拉开始不安地扭动着她的双手,好像要把它们扭断似的,她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涣散呆滞了。 “就在那个时候,一辆车从我的背后开了过来,然后它就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那是一辆福特越野车。后来有两个男人下了汽车,一把抓住了我想把我塞进汽车的后座里面。我拼命地挣扎着,那个叫乔瑟夫卡哈哈瓦的家伙一拳打在了我的下巴上,我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坐在泰拉身边的伊莎贝尔轻轻地嘘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泰拉仍然面无表情地继续讲述道:“这时候,另一个叫亨利陈的男人用手紧紧地捂住了我的嘴,紧接着就把我塞进了汽车里。我哀求他们放我走,可是我每次一开口的时候,卡哈哈瓦就狠狠地打我,亨利陈也打了我。” 我问道:“那么当时车是开着的,还是停在路边的?” 泰拉回答说:“车是开着的。他们一把我拉上车,车子就开了。在汽车的前排座位上还坐着三个男人。” 我问道:“是哪一种族的?” “我当时以为他们全都是夏威夷人,可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混血儿。” 根据我在“玛鲁鲁”号上看过的资料显示,在这群泰拉所说的“混血儿流氓”中并不全部是混血儿:其中乔瑟夫卡哈哈瓦和本阿哈库罗是纯夏威夷血统,荷瑞斯伊达和丹维德塔凯是日裔,亨利陈是中国人。 达伦说道:“请接着说下去,亲爱的。” 泰拉机械地继续说道:“我把我的钱包拿了出来,然后把里面的钱全部都给了他们,还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肯放我下车的话,那么我的丈夫还会给他们更多的钱。我一边哀求着他们,一边把钱包给了他们。这时,坐在前排座位的一个男人——阿哈库罗转过头来说,‘拿着钱包。’后来,亨利陈就从我的手里把钱包给拿走了。”泰拉停了一下,似乎她有点儿说累了“阿哈库罗不断地回头看着我,还总是冲我咧嘴笑着,于是我就仔细地看了他几眼。我记得他有一颗金牙,就在这个位置上。”泰拉张开嘴,用手指示意了一下。 我问道:“他们把你带出多远呢?” “我不太清楚。我只记得他们一直在沿着阿拉莫纳路向前开着,大概经过了一两个街区吧。后来,他们就把车停在了公路右边的灌木丛里随后卡哈哈瓦和陈就把我拖下了车,又把我带到了灌木丛里,接着陈就强奸了我” 泰拉的脸色阴沉着,不过仍然是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她毫不动情地叙述着自己的遭遇,好像她不过是在读一张洗衣单一样。可是坐在她身旁的伊莎贝尔用拳头狠狠地抵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像小溪一般地涌出,将她脸上美丽的妆彩冲得一塌糊涂。 泰拉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想跑,可是不行,他们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打我,后来我就晕了过去。我真的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他们怎么能干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在渲泄自己的憎恨的时候,泰拉的声音仍然十分地平静“在亨利陈打我的时候,其他的人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还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动弹。” 伊莎贝尔又深深地叹息着,在她的叹息声中夹杂着拍噎。 泰拉似乎对此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她还在说着:“后来其他的那几个家伙也对我干了同样的事,我大概被强暴了五到六次,卡哈哈瓦是最后一个。我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死去了,就开始祈祷,这使得他非常生气,于是他又狠狠地打了我。我叫喊着,‘你要把我的牙打掉了!’可是他却说,‘我才不在乎呢!你马上给我住嘴!’我不断地哀求着他,求他别再打我了。” 就在这时,伊莎贝尔站了起来,捂着嘴跑出了房间。 我冷静地问道:“他们只有五个人,可是你却记得被强暴了六次?” “我记不太清了,可是我觉得陈曾经两次强暴过我。我记得他当时就站在我的身边说,‘我想再来一次。’其他人都没说什么,只有一个家伙催促道,‘快点!我们还得赶回卡历利路呢。’” 我问道:“那几个人讲英语吗?” “当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们使用英语。有时,他们之间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几个用英语对我说了许多亵秽的话,我不想再重复了。” 达伦理解地点头说道:“这当然可以,宝贝。那么你听见他们是怎么称呼对方的吗?” “哦,是的,我听见了布尔这个名字,还有乔,还有我没有完全听清究竟是贝利还是本尼,再有就是沙特这个名字。” 我说道:“你当时一定仔细地端详过那几个人?” 泰拉点了点头说道:“卡哈哈瓦穿着一件短袖马球运动衫,蓝色的长裤。阿哈库罗也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裤,上身是一件蓝色的衬衫。荷瑞斯伊达穿着深色的长裤,上身穿着一件皮背心。还有那个陈,我记得他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裤。” 泰拉的记忆力正好提供了警察所希望得到的证供。 达伦又继续问道:“好的,亲爱的,在他们侮辱了你之后,又把你怎么样了呢?” “我记得有一个人把我扶了起来,我想是陈。随后他又说,‘路就在那边。’紧接着他们几个人就匆匆忙忙地上了车,然后就开车离开了灌木丛。在我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车” 我问道:“当时车朝着什么方向?” 泰拉平静地说:“车的尾部正好对着我,当时车的前灯和尾灯都亮着” “那么你一定看见汽车后部的汽车牌照号码了?” “是的。我看见了车牌号码。我记得那辆汽车的牌照号码是58—805,不过我似乎记错了其中的一个数字。” 那几名嫌疑犯开的福特牌越野车是其中的一个小子荷瑞斯伊达姐姐的汽车,那辆汽车的牌照号码是58—895。不过在泰拉经受了一番痛苦的蹂躏之后,她把其中的“9”看成了“0” 达伦又继续问道:“那么在这之后呢?” “我觉得头晕得厉害。后来我就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走着,终于走到了阿拉莫纳路上。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一辆汽车从瓦奇蒂娱乐园那边开了过来,于是我就跑到了路中间,挥动着手臂。那辆汽车就停了下来。我跑到了汽车前面,可是车前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就问车里的人是否是白人,他们回答说他们是白人。我就告诉了他们发生过的事,然后请求他们把我送回家。在我上车以后,他们想把我送到医院或警察局,可是我哪也不想去。后来他们就把我送回了家。” 达伦接着问道:“那么在你到家以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我脱下衣服,彻底地冲洗了自己。” 大家全都沉默了,所有的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沉寂了一会儿之后,达伦轻声地问道:“这有效吗?” 泰拉仍旧是毫无表情地说道:“没有。几周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达伦的语气充满了同情“噢,亲爱的,这真不幸。我想你的医生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了这个呃,难题?” 泰拉简短地回答道:“是的。” 就在这时,伊莎贝尔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她向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又坐到了沙发上。这一次,她没有紧紧地靠着泰拉,而是给她留出了足够大的地方。 达伦又继续说道:“让我们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夜晚你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又看到你丈夫的?” “大约在凌晨一点,”泰拉说道“他从外面打来电话,想知道我是否在家。我对他说“快点回来,我出事了,一些可怕的事’” 达伦又说道:“那么在你丈夫回来以后,你是否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泰拉迟缓地摇了摇头,说道:“开始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那一切真是真是太可怕了。可是他就和我坐在这张沙发上,不停地询问着我,虽然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很清楚一定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虽然我已经洗干净了,可是当时我的脸还是浮肿着的,脸上还有瘀伤的痕迹,我的鼻子一直在流血。汤米不停地问着,他求我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了?” “是的。后来我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详细告诉了汤米,包括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怎样一个接一个地强暴了我卡哈哈瓦如何在我苦苦哀求时打伤了我的下巴他们怎么打我” “你丈夫报告了警察局,然后你又被送到了医院?” “是的。后来,我指认出五个袭击我的流氓其中的四个,他们是因为那一天晚上的另一起袭击案而被抓住的。” 达伦又简单地询问了此后的一些情况。 泰拉讲述了她缓慢的恢复治疗,新闻界记者的穷追不放,法庭上的唇舌之争,庭外焦急的等待结果“滑稽的”延迟判决而结束了这个案子。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终止。在判决公布之后,海军士兵和本地的年轻人之间又发生了几起冲突事件,最终斯特林将军下令对莫诺阿山谷一带的海军住宅实行了全面的严密保护。 泰拉眼睛空洞地瞪着达伦,似乎在讲述一件和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有人造谣说汤米不信任我,打算和我离婚,因为我和另一名海军军官有了某些不正当的关系。后来,他们居然还说汤米在床上堵住了我和那一名军官,汤米怒不可遏地暴打了那个海军军官,然后又打伤了我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始终不断。” 达伦关切地问道:“那么你的丈夫是怎么忍受住这一切的,亲爱的?” 泰拉的语气仍旧十分地平静:“我尽力安慰汤米,告诉他别去理会那些胡言乱语。可是汤米做不到,他半夜常常会惊醒,整个人变得更加消瘦而憔悴。”说到这里,泰拉空洞地叹了一口气“我在夜里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大声地尖叫。这时候汤米总是耐心地劝导我,安慰我。他做得简直是太好了,可是我真的很担心。” “很担心?” “汤米在出事以后几乎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在他的眼眶四周始终有着浓重的黑色眼圈。后来,我渐渐地恢复了,可是汤米仍然休息不好,他经常在夜里起来,在起居室里面走来走去,不停地吸着烟。” 达伦理解地点了点头,说:“这一切对你的母亲也是一个打击。” “是的。最初,汤米只是给她发了一份电报,告诉她我受伤了,但是没有具体说我出了什么样的事。后来,妈妈赶到夏威夷之后才知道我出了什么样的事,所以妈妈极为震怒,她愤愤地发誓要让那些侮辱我的家伙得到应有的惩罚。” 达伦继续问道:“那福斯特克夫人做了些什么呢,亲爱的?” “在我出事的最初一段时间里,妈妈只是帮助我料理家务,因为汤米既要照顾我还要理家,同时还得出海执勤,实在是太累了。” “还有呢?” “妈妈一直坚持不懈地去见斯特林将军和本地的一些政府官员,要求他们将那伙流氓绳之于法。” “福斯特克夫人不和你们住在一起,”我问道“在” “不,”泰拉快速地打断了我的问话“在我可以起床活动的时候,这间房子就显得过于狭小了,于是,她和我的妹妹海伦娜就在其他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泰拉停了一下,向我们解释道:“海伦娜是从长岛我父亲那里赶过来的,最近我父亲的身体不太好,所以他不能亲自来。” 在整个谈话期间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赛突然开口问道:“迈西夫人,你是否参与绑架了乔瑟夫卡哈哈瓦呢?” 泰拉的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林赛,语气冷淡地回答道:“没有,当然没有。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在当天上午,”泰拉停了一下,说“琼斯在出事的当天上午来到了我这里” 我追问道:“是在出事之前呢,还是在出事之后?” 泰拉冷冷地答道:“是在出事之后。琼斯突然地冲到我这里,急急忙忙地递给我一支枪并告诉我,‘拿着——乔瑟夫卡哈哈瓦被杀了。’我问他汤米在哪儿。他告诉我说汤米和妈妈去处理尸体了。” 泰拉仍然毫无表情地呆坐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精神病院中的一名智障患者。 达伦又问道:“后来那个叫琼斯的水手又做了什么?” “琼斯让我给他拿些喝的东西掺水的威士忌。我拿给他了。”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迈西夫人,你的母亲和丈夫杀了那个男人?” 泰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我很抱歉,乔瑟夫卡哈哈瓦被打死了。不过我想他那是罪有应得。” 随后,泰拉记起了我们是她的“客人”就为她刚才的“失礼”向我们道歉。接着她问我们要不要来点喝的,她已经预先吩咐她的女佣备好了一壶冰茶。 “比翠丝!”泰拉大声地叫了一声,一副主人的架式。 过了片刻,那个漂亮能干的日本女佣走了进来,在她的手里端着撒有柠檬片的冰茶壶。 泰拉望着我们,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有时候我想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好,现在所有的这些麻烦就都不会有了”她突然又记起了自己的女主人身份,向我们指了指摆好的冰茶“我希望你们能喜欢这种味道,这是按东方式的方法调配的。” 第五章海军之行 伊莎贝尔非常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于是我就陪她一起走了出来。达伦还在房间里面和泰拉迈西随意地说着一些与案情毫无关系的话,诸如珍珠港的海军生活是否艰苦,她在夏威夷大学听课有哪些感受,甚至还请她介绍一下火奴鲁鲁的特色餐馆。达伦一向对如何与委托人处好关系是很在行的,一般来说,他的主顾和他相处得都很随意,就好像是老朋友一样。 虽然泰拉并不是这个案子的直接委托人,可是她是整桩案件的核心。达伦使出浑身解数,施展他的魅力和温情,希望能凭这些感化泰拉这个“冷血女孩” “泰拉现在怎么样了?”奥兹“大伯”一看到我和伊莎贝尔走了出来,就急切地站起身来问我们。看起来,他刚才一直坐在门廊前的台阶上面,在附近的草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 “我觉得她现在的状态还可以。”我谨慎地回答说“不过也很难说,因为泰拉着上去是个自控力非常强的女人。” 奥兹摇了摇头,担心地说:“这对她来说真是太难了。泰拉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在这里,她很孤独。” 我试探性地问他:“难道她不能经常去探望她的丈夫和妈妈吗?我听说他们几个人都是由海军军方负责看管的,而不是被关押在火奴鲁鲁的警方拘押所里。怎么海军军方不允许泰拉去看望她的家人?” “不,当然不是这样的。”奥兹说“就这点还不坏,汤米和福斯特克夫人及其他那两名上士被暂时关在‘奥顿’号上。” 我皱了皱眉,不解地问:“什么,被关在海上?” 奥兹咯咯地笑了:“不是的,‘奥顿’号是一艘停泊在港口淤地中的旧军舰,是过往军工的暂时落脚点。” “这可不行,”我又转换了话题“泰拉独自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也许” 伊莎贝尔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有我和她在一起,我想她可能会感觉好一些。” “也许是。不过,我们最该当心的是她别自杀。” 伊莎贝尔瞪大了那双蔚蓝的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我“自杀?” 我平静地回答:“是的。我曾经处理过这种情况下的案件,根据我的经验,泰拉必须有人日夜陪在她的身边。” 奥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军械库就在基地中心的小岛上,我和妻子都住在那里。我们的房间还算得上宽敞,也许泰拉可以住在那里。” 我问他:“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 奥兹笑了笑,似乎我这个问题有些可笑。“怎么会呢?我们两家人一直相处得很好。不过我恐怕不能为贝尔小姐也安排一间卧室,这样的话 我拍了拍伊莎贝尔的手:“这件事我来解决。我想达伦先生一定可以在‘皇家夏威夷’为伊莎贝尔安排一个住处的。” 虽然伊莎贝尔仍然愁容满面,但是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她的蓝眼睛有些欣喜地眨了眨,然后轻轻地挽住了我的手臂。“可是,”她说着,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很失望“我真的应该时刻陪在泰拉的身边,帮助她度过” “你可以随时来珍珠港看望泰拉,”奥兹安慰着她“如果你愿意的话,每天白天你都可以和你的表姐呆在一起,只不过晚上你再到别的地方休息。” “这样的安排对泰拉很有好处,”我严肃地说着“我会和达伦先生谈的。在我们离开之前会告诉你的。” 达伦对这个建议十分满意,泰拉也是如此。奥兹说他马上会和海军军方接洽的,据他看来,斯特林将军一定会同意这件事的。不过,在没有得到海军军方的正式许可之前,伊莎贝尔还得留在这里陪着泰拉,而且她的行李也已经运到了这里。 伊莎贝尔陪我走到了大林肯车的车门前。海军司机吃力地把达伦扶上了车。这时,伊莎贝尔轻轻地靠着我,嘴唇几乎碰到了我的耳朵。 她小声说:“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天使呢,还是魔鬼?” “没有人知道答案的。”我一边把她被风拂乱的秀发理到耳朵后面,一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着“这正是我的魅力所在。” 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里,我问道:“现在我们去哪儿呀,刑事大律师?” “去珍珠港,去见我们的委托人。” “可以提一个建议吗?”我半开玩笑式地问他。 达伦看了一眼林赛,林赛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我想你可能早已经注意到了,乔治,这个男孩从来不吝于提出他的各种各样的建议。” 林赛看着达伦,又看了看我,然后随意地笑了“我早就注意到了。不过我觉得这很好,我们三个正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所以彼此之间应该坦诚相见。” 达伦也笑了,点了点头“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乔治。那么,内特,你的建议是什么呢?” “福斯特克夫人租的房子离这里不太远,我们可以先去那转一转。即使我们不能进去,在外面看一看也可以帮我们熟悉一下环境。” 大约离泰拉的家有三个街区的距离,在莫诺阿街东侧与库勒瓦鲁街的交叉路口处,我们找到了福斯特克夫人租的房子。那是一幢外表很不起眼的白色小屋,栅栏有些残缺不全,雨遮也破损得很严重了,与泰拉的那幢小房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而且,院子里杂草丛生,在整洁干净的街区里,它看上去非常“惹眼了” 如果你想在这条街找一处发生凶杀案的宅院,那么毫无疑问一定就是这所房子了。 海军司机把车停在了街的另一面,我们几个人下了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在周围转了一转。 达伦倒背着双手,仔细端详着这间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那神情就像医生研究x光片一样地专注,他站在齐踝高的草丛中,看起来就像一辆巨型的除草机。 过了一会儿,林赛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房子现在租出去没有,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我正好站在他的身边,听见了他的话。“看上去可是不像又租出去的样子,除非新房主是一个冒失鬼我去找一个邻居打听一下。” 隔壁的女主人停下手中的吸尘器给我开了门。她是一位很漂亮的黑发女人,穿着蓝色的主妇装,那头漂亮的黑发用五彩的本地头巾束在脑后,看上去轻松而随意。她大概觉得我挺有魁力的,所以一边轻轻擦着唇边的汗珠一边热情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不,那地方还空着,地产公司一直想把那间房子再租出去,因此,他们把钥匙留在她这儿了,如果我有兴趣的话 没过多大一会儿,我就微笑着走回到达伦和林赛身边。当然了,手里还多了一件小小的“战利品” 我们三个人很快进了屋。房子不太大,除了浴室之外,还有四间房间——起居室、厨房以及两个卧室。家具也是随房出租的,但是档次比迈西家里的那些中产阶级家具要低一些。墙上没挂着镜框,桌上也空落落的,没有什么摆设。我四处打量了一眼,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唱机。到处都落满了灰尘,只是炉子上的煎锅里还有两个早已经硬梆梆的煎鸡蛋和餐桌旁拉出的椅子说明这里还曾经有人住过。 在主人卧室的地板上有一些红褐色的血迹证明曾经有人死在这里。在我看来,那些木质地板上奇形怪状的斑点就像是一幅幅未知的岛屿图案 浴室里没留下任何可以充当线索的痕迹,就连曾经装过乔瑟夫卡哈哈瓦尸体的浴缸里也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福斯特克夫人不住在这里。”当我正在研究毫无线索的浴缸时,林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进了浴室,抱着双臂站在我的身边。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眼睛告诉我的。她只不过是呆在这里,就像你暂时在旅馆开一个房间休息一下一样,所以我觉得在这里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们两个走出了浴室。达伦正站在狭小的门厅里四处看着,看见我们走进来就问我:“你找到什么了吗,孩子?” “还没有,不过我嗅到了一些气味。” 达伦好奇地皱起了眉头,林赛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死亡的气昧。”我一边严肃地说着,一边走到了主人卧室门口“有人在这里被谋杀了。” “不要用‘谋杀’这个词,孩子。” “那么,说成是被处死总可以了吧。嘿,我一定会尽心竭力地帮助我们的委托人,不过先生们,你们千万别忽视这地方的血腥气味,它能够使你的头皮感到发麻的。” 林赛点了点头“内特是对的,这不是一间度假时住的小屋,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说得都不错。”达伦的声音听起来低沉阴郁。 在火奴鲁鲁和海军基地之间有一片七英里长的暗红色甘蔗林,在清爽季风的吹动下,茂盛的甘蔗叶沙沙地响着。 我们几个人默默不语地坐在车里,最后,还是达伦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他说:“我喜欢泰拉。她聪明、迷人,而且不装模作样。” 林赛微含讥刺地说:“她看上去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是因为她还处于惊吓状态之中。”达伦为泰拉辩解着。 林赛皱了皱眉“是吗,在事情结束了七个月后?” “或许这可以叫做一种隔离状态。泰拉用这个方法来应付危机,来保护自己,就好像在自己面前竖起了一堵墙一样。不过我认为她说的都是真话,如果有委托人向我说谎的时候,我总是能够一眼就看穿他们的假面具。” 我不慌不忙地说道:“可是有两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达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是什么事呢,内特?” “她告诉我们当时她昏了过去,可是却又把那噩梦一样的场面描述得那么详尽。” 达伦沉思地点了点头。 “对于一名处在昏迷状态中的女人来讲,她几乎注意到了全部的细节,只差那些家伙衣服上的干洗店标记了。” 达伦暗示道:“可能是那可怕的场面深深铭刻在她的脑海里了?” “也许是这样吧。” 林赛在一旁问道:“那你觉得另一个可疑之处是什么,内特?” “这也许不值得一提,可是她说过她妈妈帮助她料理家务” “是这样的。”林赛证实着我的话。 “可是她又说,在她恢复以后,家里一下子就显得太拥挤了。而且那时候泰拉自己也可以料理家务了,于是她的妈妈就搬了出去。” 达伦专心地听着。 “可同时,”我继续说道“家庭主妇泰拉又雇佣了一名全职女佣。” 林赛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下去“如果有女佣住的地方,怎么会没有妈妈住的地方呢?” 我耸了耸肩“是啊,我觉得泰拉母女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伊莎贝尔曾经对我说过泰拉实际上一直是自己照料自己的,她的妈妈很少呆在她的身边。我认为她们之间并不十分亲密。” 达伦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嘲讽的味道:“可是现在这名母亲为了保护女儿的声誉而面临着谋杀指控。” “的确,这听起来有些可笑。”我点了点头。“我认为她们之间的确合不来,没有办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是偏偏福斯特克夫人又为她的女儿卷入了风波。” 林赛在一边提醒道:“或许是为了家族名誉?” 我又耸耸肩“或许是福斯特克夫人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她忽视了自己的女儿。为此她感到惭愧,所以就想用这样一个办法来弥补彼此间的裂隙。” “母女之间的感情没有这么简单,”达伦一边摇着头,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诉着我,他的口气就像是家长在教育冥顽的孩子“母亲的职责就是保护自己的孩子。在任何一个生物物种中,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后代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也是人类母亲的本能。” 就在我们几个说话的时候,汽车已经开到了海军基地的大门口。大门是普通的白色木门,基地四周用金属网围了起来,我猜想大概是不让女孩们把这里当作篝火场吧。司机在门卫处为我们三个登了记,又经过一番检查,我们才被准许进入基地。 作为美军在夏威夷的驻地来讲,这里似乎太简陋了,不过倒也不是任何特色都没有。在大型的混凝土船坞上标有“船坞——第十四海军分部”的字样,在左侧还有一座拥有码头、铁路和巨型吊车的运煤站。在基地的最外侧就是被司机叫做福特岛的海上飞机停泊地。 除了这几处以外,其余那些标有“罗盘修配厂”、“电子设备厂”、“引擎装配厂”的木屋看起来都十分破旧,与其说它们是海军基地,倒不如说是破败的夏季宿营地。还有那些为水兵们的机械这雨的库棚看上去也平平常常。在我的想像中,舰艇基地应该有着大排潜艇的方阵,可是触目所及之处,只有几艘小艇停泊在不稳定的木质狭长支墩上。 舰队显然没有停在这里,因为根本就看不见大型的军舰停泊在港口那里。我们惟一能看见的就是“奥顿”号,它永远地停泊在港口的淤泥里,船上是我们被看管着的委托人。 我们海军之行的第一站是基地司令部。在我看来,它不过是另一幢毫无特色的白色建筑,只不过它的外形更体面一些而已。那名年轻的海军司机仍然做我们的向导,把我们三个人领到了宽敞的接待室里。条纹状的百叶窗将射人的阳光切成忽明忽暗的横纹,许多身穿白色制服的文职人员在里面往来穿梭着。司机又一次为我们三个人在接待处登了记。就在我们刚要坐下的时候,一名秘书推开门,来到我们的身边,彬彬有礼地问道:“达伦先生?司令官正在等着您呢。” 司令官的办公室十分宽敞,浅棕色的底调充满了军人气概。在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奖状和镶框照片。在左面的墙中央,还挂有一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图。将军后面是一扇巨大的窗子,这光帘紧紧地关着,没有一丝阳光射进来。在将军的右侧,有一面美国的国旗。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红褐色的办公桌,大得像一只小船,上面的陈设倒是井井有条:笔、纸、私人物品,似乎它们都是已经准备好了,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 将军本人看上去也打扮得整洁有序,在我们进屋的时候,他正背着一只手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据我看来,他差不多已近花甲之年,白色制服上的金色肩章,熠熠闪亮的铜扣和红底金边的缓带使他看起来如同五星级宾馆里的总领班那样装扮精彩。 尽管他那双灰蓝色眼睛下的眼袋使他看起来带有几分老年人的慈和,不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仍然是相当的冷峻,挺直的大格鲁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双唇,岩石般坚硬的下颌,虽然他一看见我们走了进来,脸上就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可是那笑容仍然使我感到有些畏惧。 “达伦先生,我很难说清我是多么高兴。”将军以柔缓的南方口音说道“福斯特克夫人接受了我的建议,邀请您来到这里为她做辩护律师。”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海军的人说这样的话了。 “斯特林将军。”达伦握着将军的手说道“非常感激您的好客和帮助。我可以介绍一下我的随员吗?” 接下来,我和林赛与济慈斯特林将军—一握手,彼此间寒暄了几句。随后,在斯特林将军的示意下我们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三把椅子上。其中的一把椅子有着皮质的靠背,很显然那是达伦的专用椅子,达伦庄重地坐在那里。 将军也走回到他的椅子那里,坐了下来。他威严的目光一一扫过我们三个人之后,就将双臂交叉着搭在胸前,向后靠在转椅的高大靠背上。 斯特林将军首先开口:“您将得到我和我的属下的通力合作,达伦先生。也就是说,您可以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中随时来这里会见您的委托人。” 达伦跷起了腿“您对属下真是关怀备至,同时,对我来说,您能够在繁忙的公务中抽空见我也足见您对属下的关心。” “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很愿意提醒您一下,达伦先生,除了您所承担的艰巨使命之外,这个美丽的太平洋小岛也是值得一游的。” “我刚一下船就感受到了,这里的天气真是好极了。” “是呀,典型的夏威夷天气总是让人感到那样舒适而又惬意,几乎使人忘记了在这天堂海岸上还生活着一些邪佞之徒如果几位需要抽烟的话,请随意。” 说到这里,将军从桌上拿过一个刻有船锚的木质烟盒,从里面倒出了一些烟丝装在了他那支象牙质地的海泡石烟斗里。他的动作准确而娴熟,一点儿烟丝也没有洒在那张清洁有序的办公桌上。 达伦一边随意地卷着烟,一边顺着将军的话说了下去:“我想您指的是那五名袭击迈西夫人的歹徒吧。” “他们不过是疾瘤的外在症候罢了,达伦先生。”说到这儿,将军用火柴点燃了烟斗,不慌不忙地吐出了一口烟雾,看上去就像拖船上正在冒烟的烟囱一样。然后,他又靠回了椅背,凝视着徐徐散去的烟雾,回想着说道:“在我刚来夏威夷的时候,那时候还是这个世纪初呢,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会成为这里的海军司令官。我记得,当时这个美丽的岛屿是由一名肤色微黑的夏威夷王后掌管着。可惜从那以后,那些一度强盛的波利尼西亚人逐渐被后来的东方佬给取代了。那些东方佬大多是干苦力出身的,一些最劣等的东方种族。就这样,纯朴的夏威夷文明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我深知这样偏执的种族偏见一向都是达伦的禁忌。可是,在这样的情势下,达伦还得依靠将军的帮助才行,那么,达伦是不是会对将军的种族偏见网开一面呢? “是啊,这真可惜。”达伦一面点燃了自制的香烟,一面附和着将军的话。他的声音既不带有嘲讽也不显得恼怒“大量黄皮肤的廉价劳动力涌入了白人的种植园中。” 将军对达他的后一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仍然专心致志地喷烟吐雾“这些大量涌入的外族分子已经引起了政府的极大关注。现在,这里一半以上的人口是日本人。” “这是事实?”达伦似乎对此还有一些将信将疑。 “甚至在我们二万人的海军编制中,高加索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二十。像这样多种族混居在一起,迟早会出事的。” “这也是很可能的,”达伦回避了将军的锋芒“那么,将军” 将军没有等达伦把话说完,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夏威夷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她应该避免受到内部的任何干扰,因为敌人可能由此对我们的太平洋海防蓄意挑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私下认为迈西一案也是值得我们庆幸的,因为它使国内的民众意识到了夏威夷岛上暗藏的危机。” 达伦似乎突然对斯特林将军的种族观点产生了兴趣,他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您对此有何高见呢,将军?”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一直强烈反对种族混居的政策。这些年以来我始终致力争取议会通过一项新的法案,用法律来限制夏威夷当地那些有色居民的参政权。而且,在我看来,夏威夷的政权应该由海军和陆军来掌握。” 达伦轻轻地接道:“白人妇女在夏威夷的遭遇以及不断发生的暴力事件在大陆已经引发了民众的抗议狂潮。您认为这是否会促使华盛顿方面通过某些军事法案呢?” 一丝不快掠过斯特林将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语气很沉重“我希望如此,可是局势的发展不容乐观,在迈西事件发生之前,我一直和朱迪州长保持着友好的私人关系我们常常一起坐着朋友的游艇出海,去岛屿的各个地方,在那里进行深海捕鱼。” 难道这不好吗? “可是,”将军的语气更加沉重了“由于州政府的失职、腐化以及本地警方的无能,结果迈西这桩普通的案件越演越烈,到现在它成了一起令人震惊的悲剧事件。” “将军,”我冒险提出了一个问题“您可以谈谈您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吗?” “是啊,”林赛在一旁补充着“我们已经相当地熟悉案情了,不过还想听一听非当事人的看法。” 将军摇了摇头,他喷出的烟雾螺旋式地缓缓散开了,这使得他严峻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了。“很难说清这件事对整个珍珠港的海军基地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力那伙阿拉莫纳的混血杂种蹂躏了我们的年轻女孩。泰拉迈西是我女儿的朋友,在我看来,她是一位端庄、有魅力,有些少言寡语的温柔女士。” 达伦这次是真心地应和道:“是的,我们已经见过她了。我十分赞同您的看法,斯特林将军。” 他手里的海泡石烟斗仍然在徐徐地冒着青烟,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想想看,达伦先生,在我们的基地里和舰艇上有着数以千计的青年军官、水手和船员们,他们都知道应该如何来维护自己神圣爱人的名誉。” 噢,我在芝加哥的时候也结识过不少的水手,不过在我的印象里面,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维护什么神圣爱人的名誉呀。 “听说这件事,”他那双藏在眼袋后面的眼睛一下子睁了起来,射出两道逼人的目光。“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抓住这一伙歹徒,然后把他们吊在树上。不过,我很快地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随之就控制住了这种冲动。我一直希望地方政府和当地的警察局能够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 达伦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依我看来,他很可能是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想要大发脾气。因为斯特林将军对私刑的态度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尽管在这里,他还得依仗 在这样的关头,我赶紧插话说:“您的确应该信任地方当局的。在我们看过的材料里,警方的功劳也很显著,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抓住了那一伙人。” 将军微微地哼了一声“是呀,上帝总算仁慈。在给你们的材料中,有他们那几个家伙被抓获的细节吗?” “没有。”我接道:“材料上只是说他们又卷入了那一天晚上的另一起袭击事件,难道他们在强暴了迈西夫人之后,又胆大妄为地再次欺侮了另一名无辜的妇女吗?” 将军摇了摇头“不。”就在这时,他手里的烟斗熄灭了。他重又点燃了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说:“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大约就是迈西夫人离开阿拉迈酒吧一小时十五分钟以后,那四、五个年轻人开车肇事,撞了一辆白人男子和他的卡那卡妻子开的车。” “卡那卡?”我不懈地问道。 “卡那卡是指夏威夷人。很不幸,在这里不同种族之间的通婚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在那几个家伙开的车撞到了别人的车之后,一名混血青年下了车,叫着,‘让我来整治一下这个白人佬!’不过那名夏威夷的女子是一个体格很强健的女人,她一听见那小子这样侮辱她的丈夫,就跳下车来和那个小子争执了起来。后来两个人就动起手来,那个小子被狠狠地揍了几下,就匆匆忙忙地逃回到车里去了。紧接着,那几个胆小鬼就开着车逃跑了。好在那名夏威夷女人及时记下了那辆汽车的车牌号码,并且马上通知了警察局。就这样,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那几个开车的家伙被警察给抓住了,然后又将他们拘留起来。” 我点了点头,不无赞许地说:“本地警察的办案效率很高嘛!” 斯特林将军的口气也缓和了下来“在夏威夷的警察局里,有不少非常能干的警察。你们也许听说过陈阿帕那这个名字吧,他可是本地的著名人物之一。那部以中国侦探查理陈为名的侦探小说就是以陈阿帕那为原型创作的。” “真的?”这倒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以前在周末邮报上读过这篇侦探小说的连载。就在去年,这部小说又被拍成了有声电影,是由瓦那奥兰德主演的。那部影片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我曾经在东方剧院里看过这部电影。看起来,小小的夏威夷警察局还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斯特林将军继续说着:“不过,让人遗憾的是,陈阿帕那就要退休了,所以他始终没怎么插手迈西一案的调查工作。何况陈阿帕那做出的判断也不是不容置疑的。” 我禁不住笑了“怎么,斯特林将军,您认为查理陈也不能信任吗?” 将军抬起了眼睛,那目光依旧咄咄逼人。他的口气十分地坚决:“他是名中国人,他很可能因为同情那些有色人种的被告而有所保留。更何况本地的警察有一多半是夏威夷人或者有夏威夷血统,这种血亲的观念使得警察中的大多数职位长期以来牢牢地控制在这些夏威夷人的手中。” 如果斯特林将军希望我对这种警察内部存在的庇护体制表示愤慨的话,那么他就是找错了对象。假使他一旦知道了芝加哥警察局的黑暗内幕,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将军继续说着:“火奴鲁鲁警察局在处理迈西一案时产生了分歧。在迈西夫人出事之后,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使得她在六周以后才能康复到可以出庭的状态。可是,就是在这六周里,很多警察不向警察局报告他们的调查情况,却跑去被告的律师那里去汇报案情。” 听到斯特林将军对当地警察的评论,达伦斜眼看了看我,像是在说,我要是能从那里找到这样的警察带回芝加哥,多好!因为达伦是一名为被告辩护的大律师,如果他能得到警方这样“有力”的帮助,那他一定会更“功无不克,战无不胜”的。 “而且,这些人渣还聘请了全州最好的两名法律顾问:威廉姆希恩,州议员也是前一任巡回法官;还有威廉姆佩特曼,他是美国参议员凯恩佩特曼的弟弟。” 我问道:“这帮家伙怎么请得起这样的律师呢?” 斯特林将军叹了一口气,解释说:“其中的两名混蛋是纯夏威夷血统,所以他们的种族头领,阿比卡瓦纳娜科阿公主慷慨地给予了财政上的支援。毕竟公主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的小地痞,因二级谋杀罪被关押在俄阿恰监狱里。” “这样说来,辩护费用是筹集来的?”达伦问道。 “是这样的。”斯特林将军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说“而且那两名夏威夷被告都是职业运动员,在本州享有较高的知名度。所以除了公主以外,不少运动俱乐部的经理们也筹了钱。” “其中有两名被告是运动好手,可你不是说他们是些小流氓吗?” “他们当然是一些流氓。”将军紧咬着烟斗,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接着,他取下烟斗,又厉声继续说着“本阿哈库罗是一名很受欢迎的本地拳击运动员,可是在一九二九年他和他的好朋友陈因为意图强奸而被指控朱迪州长将他保释了出来,这样他就可以代表夏威夷参加全美业余拳击争霸赛了。另一个夏威夷小子叫做乔瑟夫卡哈哈瓦,他是一名篮球明星,曾经因犯抢劫罪在一九三年被判入狱三十天。” “那么另外几个人呢?”达伦继续追问着。 “他们两个虽然没有前科,可是也一直被警方视为不良分子。”说到这里,将军耸了耸肩。“这五个小子能够被保释出狱,还不是依靠着阿比公主和募集来的辩护基金?在他们被释放以后,阿哈库罗和卡哈哈瓦仍然每周日去球场打篮球,火奴鲁鲁各家报纸的体育专栏仍然把他们的名字登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说到这里,斯特林将军停了下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虽然我肩负着掌管整个珍珠港海军基地军纪的重任,就我个人而言,我仍然希望这些社会的渣滓被吊死在树上。” “我想有的士兵和您的想法不谋而合了。”达伦不动声色地说道“其中有一个人曾经被几个海军士兵抓住,而且还被那几个士兵给打了一顿” 将军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在他的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冷漠“是的,那个叫荷瑞斯伊达的小子被我的几个手下人给抓住了,虽然他自己说被打得很重,不过据我看来,那几名士兵对他仍然是很客气的,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从他那里取得口供。后来,他们又把他放了。” “那么,他们达到目的了吗?”达伦的口气有些不满。 “是的,”斯特林将军并没对此表现出任何欣喜的神色“根据法律的规定,非法逼供所取得的证言是无效的。事后,我秉公处理了这件事,我允许伊达来基地指认那几名绑架他的海军士兵,可是他却一个士兵也没能够指认出来。” 这结果并不出乎我的意料,要知道,那些有色人种都觉得所有的白人佬全都长得一个模样。 斯特林将军又加了一句“这并不是海军人员与那些小流氓之间的惟一一次冲突。” 林赛谨慎地问道:“后来,事态恶化到什么程度呢?” 斯特林将军看着手里的烟斗,严肃地回答道:“为了保护住在莫诺阿山谷和市郊其他地方的海军人员以及他们的家人,我不得不加派更多的士兵在这些地区夜间巡逻,同时又在海军人员的住宅区附近派发了海军通讯车。” 我对此有些不太理解,问道:“为什么不由警察来担任执勤人员呢?” “我之所以采取了这些措施,就是事光取得了市长和警察局长的同意。后来,随着事态的进一步恶化,我又向市政当局施加了一些压力,使得警察局进行了重大改组。实际上,不论新任的警察总监,还是每一名普通的警察,都必须通过一年的观察期。” 我吃惊地问道:“斯特林将军,您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斯特林将军笑了一下,在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掩藏不住的自得,他轻松地说:“这当然得依靠海军的特殊权利了。” 达伦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特权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斯特林的眼中有一些闪烁不定,他从容地回答道:“在这次不幸的事件发生以后,我们间或地取消了几次游船的登陆许可。各位先生,我想你们一上岸就应该注意到了,每一次有游船进港的时候,火奴鲁鲁的生意都会随之兴旺起来的。如果没有你们也一定想得到后果吧。” 达伦漫不经心地接道:“这么说来,您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案件施加了直接影响。”他的口气听上去是那么随意,甚至连我也很难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意味。 斯特林将军那双满是褶皱的眼睛一下子绷紧了,他的口气不容置疑地坚决。他说道:“如果朱迪州长和被告的律师们听从了我的建议,那么,那个该死的畜生今天很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达伦没有听明白斯特林将军的话。他想了一下,问将军:“您曾经向法庭提过什么样的建议呢?” 斯特林将军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当陪审团判以‘暂缓裁决’之后,我曾经向他们建议把那些家伙关进监狱直到再次开庭。可是他们却说在被告按照规定数目交纳了保释金之后,再这样做就是违法的。你们很清楚,仅仅由于这些畜生出生在美利坚的领土上,他们生来就成了美国公民。”说到这里,斯特林将军停顿了一下,似乎他一下子记起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噢,我想你们一定急着想见到你们的委托人吧。” “这还需要您的大力帮助。”达伦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顺便问一下,您是怎样使我的几位委托人能够处于海军的善意保护中的?” 斯特林将军把达伦的问话当作了对他的恭维,于是那张阴沉的脸上又露出了自得的微笑。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说:“您是想说,为什么他们不用被关在阴森可怖的监狱中吧。由于恐怖主义和不法暴徒的不断侵扰,科瑞斯特大法官无法确保这几名被告的人身安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代表驻夏威夷的军方向地方政府提交了一份建议书。在建议书中,我提议让我的一名军官在大法官的约束下成为夏威夷地方法庭的特别助理,并由他负责在‘奥顿’号上看管那几名被告。同时,我还向地方法院做出保证,保证那几名被告将随传随到。” 达伦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将军,您考虑得的确很周到。” 这时,将军从他的转椅上站起身来,不过仍然站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表情严肃地向达伦说:“达伦先生,在裁决那几名卑鄙的强奸犯时,陪审团总共审慎地商议了整整九十七小时结果有七名陪审员裁定他们无罪,另外五名陪审员认定他们有罪。七比五,这个数字正好是陪审团中有色人种对白色人种的比例。在这次的开庭审理中,您毫无疑问地也要面对由多种族组成的陪审团成员” 达伦打断了将军的话“这件案子绝不会出现押后再议的情况。” 斯特林将军又一次提醒着达伦。他说:“您的对手是约翰c卡雷,他可是本地律师中一名著名的‘火攻手’,在法庭上,他会连珠炮式地凶猛提问的。” 达伦幽默地回答道:“我将挥舞着橄榄枝作为回答。”说到这里,达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之所以来到这个花园之岛,我的主要目的是要弥和这个美丽岛屿上种族之间的裂痕,而决不是再次加重他们之间的创伤。” 我们几个人就这样离开了斯特林将军的办公室,留下将军一个人去慢慢品味达伦的话吧。 第六章雾重重 这一次还是由送我们来基地的司机充当向导,他把我们一行人领到了“奥顿”号舰船上。“奥顿”号是一艘停泊在珍珠港港口的淤地中的退役军舰,它的外观已经相当地破败不堪了。司机只把我们三个人领到了军舰的入口处,在那里,我们又被移交给站在跳板前护卫的另两名海军士兵。在他们的身后,七十五英尺长的跳板将军舰和海岸隔绝开来,其中的一名士兵护送我们走过颤颤巍巍的木质跳板。 伴着脚下跳板“吱嘎”作响的节律,林赛以达伦勉强可以听清的声音低声询问他:“你是否觉得斯特林将军是一名坚决支持私刑的种族主义者?” 如果林赛是期望达伦这位反种族歧视的顽强斗士强烈指责那位斯特林将军的话,那么他就是打错了算盘,达伦一定会让他失望的。凭着我对达伦多年以来的了解,他一定会说:“斯特林将军是一名海军人员嘛,更何况他又是南方人,他的一些言论肯定会带有种族偏见的色彩。” 事实上,达伦确实是如此这般地来搪塞林赛的问话的。 卫兵一直将我们送到了顶层甲板,他边走边告诉我们,顶层既是军官们的餐厅,也是军官们的俱乐部。 他将我们领到了船的尾部,在那里,就是餐厅的入口处了。他转过头对我们说:“福斯特克夫人和迈西上尉就呆在船长休息室里,从这里穿过去就到了。” 当我们经过餐厅时,坐在宽大的餐桌两侧的军官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其中的几名军官似乎认出了达伦。 我四下看了一眼,至少从餐厅的装潢看起来,船内部的修缮和船外部的破旧外观相去甚远。在桃木的墙面上挂满了将军们的画像,还有各式各样的战利品以及闪闪发亮的银质装饰。 达伦问陪我们的那名卫兵:“是船长好心地把他的住处让给了我的委托人了吗?” “不是的,先生。”卫兵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渥特曼船长一向都不住在这里,他一直和他的妻子住在火奴鲁鲁。船长休息室是为了过往的长官们预备的。” 我心里暗暗加了一句,或是某些“特殊的客人”比如谋杀案中的被告。 卫兵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然后他说:“福斯特克夫人,您的客人已经到了。” “请进来吧。”房间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优雅的南方口音。 卫兵为我们推开了门,随后就退到了一旁。我和林赛跟在达伦身后走了进去,房门在我们后面“吱嘎”地一声被关上了,这声音似乎在提醒我们已经进入了牢房,可是这是怎样的一间牢房啊! 四周的墙壁和刚才在餐厅里的用料差不多,也是桃木的嵌板,不过没有餐厅墙上那些五花八门的装饰物而已。在宽敞的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大的桃木圆桌,在右侧的墙壁角落里还立着一个漂亮的深色衣橱,衣橱的旁边是一张带有抽屉的书桌。在房间的另一侧摆放着一张单人床。说老实话“玛鲁鲁”号的头等舱客房也不过如此豪华。房间里还到处摆满了五彩缤纷的夏威夷鲜花,这些亮丽的花朵为这间充满男子汉气概的房间平添了许多温馨的女性气息。 格丽斯福斯特克夫人站在那里欢迎着我们,她的态度就像是一名尊贵的女皇。她首先把手伸向了达伦,那样子似乎希望他能够亲吻它一下似的。 达伦就这么做了,他颇具骑士风度地轻轻吻了一下福斯特克夫人的手。 “达伦先生,见到您不胜荣幸。” 她的外表和她的南方口音都带着贵族式的优雅。我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着福斯特克夫人。她身材修长,打扮得就像是准备要出席招待晚会的女主人。她身穿一套樱桃色的裙装,头上戴着一顶与之相配的鲜丽帽子。修长的脖颈上虽然有了些细微的皱纹,不过那串名贵的珍珠项链巧妙地弥补了这一点不足。耳垂上的珍珠耳饰和项下的珍珠项链交相辉映,更加烘托出福斯特克夫人雍荣华贵的气质。她和泰拉一样,都是亚麻色的头发,她的头发修剪成时髦的年轻发式,这就使得别人很难一眼判断出她的具体年龄,既可以说她是人到中年。也可以猜她是已近花甲之年了。女人的年纪在层层的包装之下真是叫人难以捉摸。不过在我看来,福斯特克夫人虽然是青春已逝,但仍然可以称得上风韵犹存。她有着和伊莎贝尔一样明亮的蓝色大眼睛,可是那双大眼睛却怎么也掩藏不住她疲惫憔悴的神色。最近的一连串打击给这位一向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带来了极大的影响,同时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 达伦先向福斯特克夫人介绍了林赛,福斯特克夫人优雅地向林赛伸出那只达伦刚刚亲吻过的手。不过林赛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那只手,并没有像达伦那样殷勤地亲吻它。 接着,达伦又转向了我,同时向福斯特克夫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曾经在电话里谈到的年轻人。” 福斯特克夫人愉快地笑了,她友好地补充着达伦的话:“伊瓦琳推荐的那一名年轻有为的侦探?” 达伦微微点了点头,回答说:“内森黑勒。” 我也像林赛一样只是和福斯特克夫人轻轻握了握手。伊瓦琳的名字把我给弄糊涂了,于是我试探性地问:“伊瓦琳?” 福斯特克夫人向我解释着:“伊瓦琳沃斯迈克林恩,她是我的好友之一。实际上,我这一次” 达伦殷勤地打断了福斯特克夫人的话,用抑扬的声调笑着说:“福斯特克夫人,你总是在朋友的关心之中的。” 福斯特克夫人向达伦礼貌地笑了笑,又继续说:“迈克林恩夫人为我的辩护提供了经济上的支援。如果没有伊瓦琳和伊娃斯特波瑞的帮助,我现在的处境要更加艰难。” 我有些吃惊地转向达伦,问道:“你从来都没有说过” 达伦耸了耸肩,打断了我的话:“这些无关紧要。” 要不是福斯特克夫人提到了伊瓦琳的名字,我还会被继续蒙在鼓里呢,因为我一直以为我参与迈西一案的调查完全是刑事大律师达伦的主张。我最近在华盛顿特区和伊瓦琳迈克林恩打过交道,她可是商界的风云人物之一,现在正和她分居的丈夫拥有华盛顿邮报,而她本人则拥有鼎鼎大名的希波钻石公司。我是在凋查林德波夫一案时和她结识的,因为伊瓦琳曾经因为绑票而失去了她的一个孩子,所以她十分关心林德波夫一案的进展。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有一名诈骗犯妄图从她手中骗取一笔钱。当时她几乎信以为真,以为只要她付了这一笔钱,小林德波夫就会平安无事地回到父母的身边。 当然,后来在我的帮助下,她成功地击破了这个骗局。在我的印象中,伊瓦琳是一位迷人的中年妇女。也许 就在这时,福斯特克夫人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测,她说道:“因为你和达伦先生都住在芝加哥,所以伊瓦琳建议我问一下达伦先生他是否认识你。毕竟律师和警察都是和罪犯打交道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福斯特克夫人的评价真是精当入微,警察和律师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在和同样的一种人打交道。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福斯特克夫人接着说道“达伦先生告诉我在你还是一个毛头小子时,他就已经认识你了。” 我不太记得自己还曾经是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我仍然友好地朝福斯特克夫人笑了笑。这也是和达伦一起工作的最大特点,那就是随时都会有意外之事发生。 福斯特克夫人转换了话题,她指了指一扇紧关着的房门,说道:“汤米正在里面休息,要我去叫醒他吗?” 达伦摆了摆手,然后说:“我看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过一会儿再说吧。” “那么,各位先生请坐吧。”她做出了谦让的手势“你们是想喝咖啡呢,还是来一杯夏威夷式的茶?” 我们选了咖啡之后,福斯特克夫人走到了门边,叫道:“卫兵?” 餐厅里的服务卫兵闻声走了过来。她神态威严地吩咐他送来四杯咖啡以及糖和奶,然后,她又关上了房门,走回到我们的桌旁。在福斯特克夫人坐下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全都半站起身。 达伦一边将他肥硕的身子塞到椅子里,一边对福斯特克夫人说:“福斯特克夫人,我的这一位年轻助手,黑勒先生,需要做一些记录。他并不是法庭上的书记员,他的工作只是记下我们之间谈话的要点以帮助他日后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你对此不会介意吧?” 福斯特克夫人朝我友好地笑了笑,说:“当然不会。” 我心里暗自思忖着她的那位朋友,沃斯夫人究竟是怎么对她描述我的? 达伦柔声问着福斯特克夫人:“你是怎么来应付这一切的?” 福斯特克夫人有些疲惫地答道:“最糟糕的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那几个月”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现在我平静多了,我觉得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林赛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心满意足。”福斯特克夫人毫不犹豫地强调着“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那个畜生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这并不是违背法律,相反地,我认为我们正是在维护着法律,在谋杀事件发生之后,我休息得比以前好多了。” 达伦一听到“谋杀”这个词就皱紧了眉头,他安抚地拍了拍福斯特克夫人的手,用亲切的语气说道:“福斯特克夫人,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再使用‘谋杀’这个词,无论是在我们之间的私下对话还是在接受新闻记者们采访时都不要这么说了。” 福斯特克夫人也一下子皱起了眉,把双手放在了胸前,她的语气里显得有些紧张不安。“你们一定读过纽约时报上的报道了吧?我想我实在是太不谨慎了。” 达伦脸上露出了安慰性的笑容,他的目光却不容置疑地坚定。他平静地说:“我并不是想故意责备你,福斯特克夫人。可是你的确是太不谨慎了。如果你不想使事情变得更糟的话,就不要再使用‘谋杀’这个词了。” “登在报纸上这显得很不合适,是吧?”福斯特克夫人以发问的方式间接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我转换了一下话题,问她:“福斯特克夫人,您现在休息得好吗?也许我不该问这样一个问题,不过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之下,您的健康对案子也很重要。” 福斯特克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昂起了头,骄傲地说:“所有的事都暴露出来,这样反而更好。在上一桩案子里,他们一直禁止公开发表我女儿的名字,结果反而更糟糕。在这个岛上流言四起,所有的人都盯着她青肿的脸议论纷纷。”说到这儿,她的脸一下子绷紧了,这一刻她看上去真的有六十岁那么老了。“无凭无据的传闻,污秽不堪的故事,总有一些人想尽办法毁损我女儿的名誉,他们就是想把她撵出夏威夷。甚至还有人说,如果她再次提出上诉的话,他们将要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之前,我该怎么来称呼‘谋杀’呢,达伦先生?” 这一次达伦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他建议道:“事件?” 福斯特克夫人点了点头,又继续讲了下去:“在这事件发生的前几天,我曾经去拜访过斯蒂曼法官。在整个审讯期间,他一直对我们很友好。我就径直告诉他我是如何担心我女儿的安全,因为当时,不仅那五名强奸犯还在逍遥法外,而且另一名在逃的罪犯雷曼也在莫诺阿山谷一带出没。” 达伦不解地问:“谁?” “丹尼尔雷曼,”熟悉案件记录的林赛向他解释道“他是一名强奸杀人犯,在除夕那天夜里和他的另一名同伙逃出了俄阿岵监狱。他的罪名是强奸过两名妇女,其中的一名妇女是白人。除此以外,他还犯有其他不胜计数的抢劫案。后来,他的那名同伙被抓住了,可是雷曼一直在逃。据报界宣称,这是火奴鲁鲁警察局的一大耻辱。” 我冷冷地说道:“不过这倒是斯特林将军的一次大好机会,他可以借机进一步插手警察局内部的事务了。” 达伦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就好像我们刚刚所讲的这些他早已经了如指掌。不过,他又问林赛:“这些在约翰生上尉交给我们的材料里都有吧?” 林赛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我继续向福斯特克夫人追问下去:“福斯特克夫人,您是担心那个叫雷曼的在逃犯会伤害您的女儿?” “不,”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但是他可以被当作替罪羊的。如果一旦我女儿发生了任何意外,罪名就可以推到他的头上,因为如果没有了泰拉,就不会有人再继续控告那五名歹徒了。”说到这里,福斯特克夫人皱了一下眉,进一步更正着自己的话“现在是四名了。” 达伦向前靠了靠,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可以讲一讲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之下,你的女婿是如何处理的吗?” 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迈西上尉正在那里面休息。福斯特克夫人也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我既为泰拉的人身安全担心,也同样为汤米的精神状况担心。” 达伦蹙着眉,重复道:“他的精神状况?” 福斯特克夫人接着说道:“我非常担心汤米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在泰拉出事以后,他变得非常消沉,吃得很少,有时就根本不吃东西。而且他休息得也不好,有时一天只睡一两个小时。我眼看着他一天天地萎靡不振”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福斯特克夫人又将声音提高到刚才的威严口气,说道:“进来!”一名年青的海军士兵应声而入,在他的手里端着放有咖啡、牛奶和糖罐的银质托盘。 就在这位年轻的士兵为我们服务的时候,我又打量了一下这位社会名流贵妇人,她骄傲而又气度不凡。我可以想象得出她在宾客中间往来应答,谈笑风生的样子;也可以想象得出她一边打桥牌,一边妙语连珠的样子;甚至我还能想象出她在库勒瓦鲁街那间破败的小屋里时的样子我又进一步想象着她指挥绑架那名夏威夷人的样子。 可是我的想象力到此就终止了,我再也无法想象出她参与枪击、血腥处理那具扔在澡盆里赤裸着的男尸时的情景。 达伦又一次柔声细语地问道:“你本来不希望出现流血事件吧,亲爱的?”看来达伦又一次拉近了他与委托人之间的关系。 “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福斯特克夫人小口呷着咖啡、她的小手指优雅地翘着。她放下了咖啡杯,看了一眼达伦,说道“我虽然从小长在南方,可从来就不是一个支持私刑的人。当然了,我也不可能过多地去指责私刑。不过我们家族的传统教育和我早年的家教信仰使我觉得剥夺别人的生命是一件可怖的事。像你一样,达伦先生,我坚决主张应该彻底地废除死刑。” 达伦边听,边微笑地点着头,这是他最愿意听到的话了。 我在一旁插了一句:“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福斯特克夫人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在第一次开庭之后,那五名被告被保释出来了。不过按照规定,他们必须每天早晨去司法大楼报到。我想斯蒂曼法官原本打算一旦他们不按时去法院报到,就可以把他们再次关进监狱”福斯特克夫人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可是他们按时报到。” 我问道:“这些你是从哪儿听到的?” “斯蒂曼法官亲口对我说的。另外,我和法庭的工作人员威特摩夫人关系也相当不错。老实说,我想正是她使我产生了绑架卡哈哈瓦的想法。” “这是怎么回事?”林赛冷静地问道。 “威特摩夫人对我说,第二次开庭的时间还没有确定,地区法官担心如果第二次开庭也和第一次有同样的结果,也就是‘暂缓判决’,这样的话,两次无效的判决将会让那些该死的畜生们永远地逍遥法外了。而且,威特摩夫人还说,鉴于第一次开庭时的状况,除非那五个人中有一个人招供,否则第二次开庭也不会出现任何转机的。” 我补充了一句,说道:“所以您就决定亲自来取得口供。” 福斯特克夫人随意地挥了一下手,一副轻松的样子。看起来绑架这件事她并不是十分在意的,也许对她而言这只不过是像用小提琴演奏会取代笛子演奏会一样的简单。 她接着说道:“这并不是什么突发奇想,黑勒先生。我这一想法是一点一滴地形成的,就好像是轮船一点一点地从迷雾之中显现出来一样。我问威特摩夫人他们是否每天都准时去法院报到。她告诉我,他们每天都准时报到,尤其是其中的那个大个子夏威夷人都在每天的上午去报到。” “那个大个子夏威夷人,”林赛追问道“她指的是不是就是乔瑟夫卡哈哈瓦?” 福斯特克夫人点了点头,继续说着:“那天晚上我整夜都没有睡着,总是在脑海里想着她说的话。” “于是,船就从迷雾中出现了。”我加上了一句俏皮话。 “而且相当地清晰。”福斯特克夫人的幽默感看起来也不差。她又继续说了下去“第二天,我又去见了威特摩夫人。我编了一个小谎言,告诉她我听说那两个夏威夷人因为偷盗摩托车在希罗被抓住了。威特摩夫人当然没有听说这件事,于是她就去问了监护官迪克斯先生。过了一会儿,迪克斯先生亲自出来告诉我,我听说的事不够准确,因为就在那天早上,卡哈哈瓦还准时到法院来报到了。我又借机问迪克斯先生,他们几个人是否是一起来的?他说不是,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指定时间来报到。他还说,他可不能允许他们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就这样您就知道了卡哈哈瓦向监护官报到的确切时间了。”我说道。 “是的。我离开法院之后,就去了明星快报,在那里我很容易就拿到了印有卡哈哈瓦相片的报纸复印件。然后,我就把他的照片剪了下来,带在身边。”说到这里,福斯特克夫人端起了咖啡杯,呷了一口咖啡后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就和汤米说了我的想法。汤米说他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因为他听说卡哈哈瓦曾经向他的继父承认过他强奸泰拉的事。我就向汤米全盘托出了我的想法,我们可以找一个借口把这个畜生骗到我租的房子里,然后再想办法逼他认罪。” 达伦问道:“在你说出计划之后,汤米有什么反应吗?” “从一开始,汤米就很热衷于这件事,因为在这之前,他曾经和新改组的警察局负责人罗斯上校谈过这件事。罗斯上校告诉他的和我听说的差不多,如果五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认罪的话,那么就不会再次开庭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判决。不过,他又提出了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怎么才能使卡哈哈瓦相信我们,跟我们乖乖地上车呢?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不过我给自己打气说,难道我们就不能像那些‘黑鬼’一样装得狡猾一些吗?随后我就记起了一等兵琼斯。” “琼斯?”达伦问道,看来这又是一个他所不熟悉的名字。 “是另外两名被告之一。”林赛在一旁小声提醒着他。 达伦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噢,是的,我记起来了,请继续说下去吧,福斯特克夫人。”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汤米外出值勤,这名年轻的海军一等兵琼斯被派来充当泰拉、海伦娜和我的保镖。后来,汤米回来以后,年轻的琼斯作为巡逻队的一名成员仍然在莫诺阿山谷巡逻。” 这就是斯特林将军的“战略布置”他希望凭借这支巡逻队来保护海军人员及其家属免受“流氓”的侵扰。 我继续问道:“那琼斯与你们一定相处得十分和睦吧?” 福斯特克夫人点了点头,回答说:“是的。在琼斯担当我们母女三人的保镖的时候,他经常陪我们打桥牌。后来,当他在莫诺阿山谷一带担任巡逻任务的时候,他也会经常地停下来,在我们那里喝一杯咖啡,有的时候,我们还会为他提供一张沙发,好让他好好地休息一下。琼斯是一个非常快乐而又精力十分充沛的小伙子,在他闲下来的时候,经常和我们讲一些远东的趣闻。” 我又把话题转了回来,继续问道:“所以您当时就想到去找他帮忙了?” 福斯特克夫人接着说了下去:“我只是提醒一下汤米,琼斯经常和我们说他十分乐意帮助我们,我很清楚我们可以充分地信任这个男孩。就这样,我建议汤米第二天去和琼斯谈一谈。” 说到这里,福斯特克夫人看了我们一眼,似乎想征询一下我们的意见。达伦亲切地朝她笑了一笑,说道:“请你继续讲下去吧,福斯特克夫人。” 福斯特克夫人点了点头,又继续讲了下去:“于是,在第二天一早,我又继续去了法院。我去得很早,当我把车停在国王街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那时刚刚是早上八点钟。我坐在汽车里焦急地等待着,看着大钟一分一秒地从八点走到了十点。我不停地打开手袋,因为卡哈哈瓦的剪报照片就放在那里面,我想知道我究竟能不能从人群中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尽管每一次看到卡哈哈瓦的照片都让我感到恶心。但我不得不强压住怒火盯着那张野蛮的、让人恶心的脸看着。可是我一直等到了十点半,卡哈哈瓦也没有出现,于是我不得不在那时离开了法院。” 达伦好奇地问:“为什么?” 福斯特克夫人微微耸了一下肩,解释道:“我得回家准备一下,好接待我请来参加午餐会的客人。” 听到这话,达伦、林赛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看来福斯特克夫人把她的社交生活也带到了这个太平洋上的小岛上来了。 这时,福斯特克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着:“我的日本女佣不能自己做好午餐会的准备,因为在这里,我的女儿一家从不举行这样的午餐会,所以,我不得不” “请原谅。”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南方口音,听起来低缓而柔和。 我们几个人一起转向了声音的出处。那扇从我们进来后就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汤米迈西上尉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两只手插在蓝色便裤的口袋里,看起来他想竭力使自己显得随便一些,可是在我看来,他却显得十分尴尬。 迈西上尉身材不高,十分地瘦削,长着一头黑色的头发,不过他的头发应该修剪一下了。他有着一种孩子气的英俊,高耸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尖尖的下颏,可是在这英俊的外表里透露出一股难以捉摸的沉郁之气。在他的眼睛周围有两圈厚重的黑色眼圈,这足以说明他是多么缺乏睡眠。他的两颊深陷,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看上去就像一名深患重病的患者。他的嘴紧紧地抿着,似乎想要拼命压抑住心中的某种感情。 他只有二十七岁,可是看起来他足足有三十七岁。 我们几个人站起身来。他走向我们,先是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做了一下自我介绍。达伦也依次向他介绍了我们。随后,迈西上尉和我们一一握手寒喧,他的手掌虽然不大,不过却相当地有力。 在互相客气了一番之后,迈西在桌旁坐了下来,向我们说道:“真是很不好意思,在第一次和律师见面的时候,我就睡过了头。” 达伦轻轻地向他摆了下手,说:“是我让福斯特克夫人不要叫醒你的,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迈西上尉。” 迈西朝达伦笑了一下,说道:“汤米,就叫我汤米吧。我们这些生活在海上的人从来都不讲究什么虚饰文套的。” 达伦赞许地点了点头,说:“这很好,小伙子,因为我们需要彼此之间坦诚相待,像老朋友一样的不讲究客套。不过,汤米,刚才我没有叫醒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想先听一下福斯特克夫人的叙说。” 汤米看了一眼福斯特克夫人,后者正用一种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之后,汤米又转向达伦说道:“刚才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你们之间的对话,看起来你们已经大体了解了事情发生以前的情况。” 我进一步更正着迈西的话:“我们刚刚说到前一天。” “那一天下午,我把琼斯和罗德带到了福斯特克夫人在库勒瓦鲁街租的房子。”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连贯,再加上南方所特有的缓慢语调听起来有点儿古怪。不过,他的叙述倒是很有条理性,态度也相当地随意。 达伦又悄悄地转向了林赛,小声问他:“罗德是另一个卷到这个案子里的人吧?”林赛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那天上午,福斯特克夫人去法院等候卡哈哈瓦的时候,我来到了珍珠港基地,打算和琼斯谈一谈我们的打算。琼斯是基地里的一名机械师,在基地的运动队中我们曾经一起参加过体育训练。我记得当我在田径队里的时候,我曾经帮助他训练过棒球队,所以我们两个的私人关系还不错。”说到这里,迈西停了下来,想了一下又说:“那天上午,我在基地里的机械间中找到了琼斯。我们走出来后,我对他说卡哈哈瓦已经有点儿撑不住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那我们得帮一帮这个叫卡哈哈瓦的家伙了?’我清楚地记得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眨了眨眼睛。既然他对这件事情很热心,我就具体说了一下我的打算,问他能不能帮忙。他大概只想了一秒钟,就爽快地答应了,说:‘我他妈的当然帮忙了。’对不起,福斯特克夫人,这是琼斯的原话,我只能照实地说出来。” 福斯特克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迈西又继续说了下去:“我问琼斯还能不能找到别的人帮忙,不过他找的这个人必须得靠得住。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们去体育馆吧,我把你介绍给艾迪罗德。他是个不错的伙计,一准儿乐意帮咱们的忙。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他妈的我们几个就一起给那个黑鬼好看!’这些粗话你们可千万别介意。”迈西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福斯特克夫人听的。 “我也是一名军人的妻子。”福斯特克夫人优雅地向迈西笑了一笑“汤米,我对这些并不会大惊小怪的。” 迈西放心地笑了,继续讲下去:“罗德正巧在拳击场上和另一个士兵在练拳,他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轻量级拳击选手,是珍珠港消防中队的一等兵。琼斯把他叫了过来,和他谈了一会儿。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这个叫艾迪罗德的一等兵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人很直率。” 我停下了手中的笔,问他:“你当场就让罗德参加进来了?” 迈西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先把琼斯叫到一旁,小声问他,罗德是否靠得住?琼斯告诉我,他们两个在同一条船上做了五年的船员伙伴。这就是我所想知道的。琼斯说具体的方案由他去和罗德说清楚,然后我们几个在三点之前去福斯特克夫人那里碰面。” 福斯特克夫人插了进来,说:“正好是在我的午餐会结束之后。” 迈西又接着说了下去:“随后的下午,我们几个就进了城,换上了便装,驱车前往库勒瓦鲁街。那时候大约是下午两点半左右,福斯特克夫人的午餐会刚刚结束。福斯特克夫人见过了艾迪罗德之后,她告诉我们她打算伪造一份由罗斯上校签名的传唤令,凭着这张传唤令来引诱卡哈哈瓦上车。” 福斯特克夫人又插了进来,说:“当时,我的那个日本女佣还在厨房里忙碌着。我进去告诉她,我提前支付她一周的薪水,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可以放假了。在那名日本女佣走了之后,我提议我们几个人去法院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周围的情况。” 迈西补了一句“也就是‘踩点儿’。”他的脸上露出了嘲弄的微笑。 福斯特克夫人又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把我的小女儿海伦娜送到泰拉那里去过夜。我们几个人又详细核实了一遍计划的各个细节。在把卡哈哈瓦带到这里之后,我们取得他的口供,然后让他在口供上签字,最后把他和那份口供一起交到警察局里。” “如果警方认为你们这是蓄意逼供而不受理呢?”我怀疑地问道“那些海军的士兵不是抓住了荷瑞斯伊达了吗?可是他们却什么也没有能够问出来。” 迈西毫不气馁地说:“那我们就把卡哈哈瓦的口供送到报馆里,他们肯定会把它登出来的。这样的话,那些有关我妻子的流言蜚语就会平息了。” 林赛忽然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谁去租的伯威克车?” 迈西回答说:“是我去租的。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家,艾迪和琼斯去了福斯特克夫人那里,那天晚上他们就睡在起居室里的地板和沙发上,因为我们事先说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林赛又提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那两支枪呢?” 迈西迟疑地说道:“点四五式手枪是我的,另外的那一支点三二柯特式自动手枪是罗德的。可是后来那支枪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后来被放到了哪里。” 卡哈哈瓦就是被那支点三二柯特式手枪给打死的。 我问福斯特克夫人:“这么说来,是您准备的假传唤令?” 福斯特克夫人又优雅地挥了一下手,似乎在驱散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随后,她说道:“是的。本来我想用打字机将传唤令打出来,可是打字机在泰拉那里,于是我就用手书写了那张传唤令。我记得内容是‘州警察局,罗斯上校敕令,兹传唤乔瑟夫卡哈哈瓦。’我故意把他的姓写在前面,这样看上去显得更正式一些。汤米又从他的奖状上剪下了金质的印迹,我把它贴在了落款处。” 汤米在一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的味道。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还是我在马里兰州的艾兹伍德军械库化工战备部服役时得到的奖状呢。不过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于是我就把它剪了下来,然后又交给了福斯特克夫人。” 福斯特克夫人啜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在我做完这些之后,我发觉这张假的传唤令看起来还不太像。我又随手拿过那一天早晨的报纸,从上面找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文字。之后就把那段话给剪了下来,然后又把它贴在了传唤令的空白处,这次传唤令看起来逼真多了。” 林赛问道:“你当时仔细看过那段话的内容了吗?” 那是一段报纸、杂志上大肆引用的话,它与这件案子有一种内在的呼应。 福斯特克夫人微微笑了,说道:“当时我没有仔细看那一段话。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吧,那段话里面居然寓含着那样深刻的哲学意味。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有的报章都争先恐后地引用它,现在我简直都能把它倒背如流了。”说到这里,她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背诵道:“生命是奇妙而激奋人心的,只要你肯寻找并抓住机遇,任何事都可能使人激奋。” 听到这里,达伦、林赛和我又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 迈西忧郁地笑了,说道:“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了这段话。为此我们还对这段话的寓意取笑了一下。” 林赛有些吃惊地问道:“在你们出发去法院之前,还吃了早饭?” 福斯特克夫人摇了摇头:“我给他们煎了几个鸡蛋,可是大家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在喝了一杯咖啡之后,我们就出发了。一路上十分顺利,在八点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等在法院的门口了。” 迈西进一步详细地补充说:“我们几个人都穿着便装,我还戴着一顶司机帽和一副墨镜作为掩饰。在车里,我把点四五式手枪交给了罗德,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守在法院的门口。我和琼斯以及罗德坐着租来的伯威克车,福斯特克夫人开着她那辆敞篷车跟在我们的后面。” 福斯特克夫人又笑着插了进来“我就把我的敞篷汽车停在了法院的门口。”在她的口气里有一种掩藏不住的自傲。“为什么不呢?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迈西他们已经把车停在了路那边的邮局门口,那两名水手下了车,迈西留在车上,因为卡哈哈瓦很熟悉他。我也下了车,把放在手袋里的卡哈哈瓦的相片交给了琼斯。那张假的传唤令在出发之前我就交给了罗德。就在我刚要回到自己的敞篷车里的时候,正巧威特摩夫人走了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我,于是我们两个人就站在路口那边闲聊了几句。” 迈西又接着讲了下去:“大约过了两分钟,威特摩夫人走进了法院。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有两个本地人正穿过法院前的空地向大楼走了过去。其中的一个人是个矮个子,另一个呢,长得高大魁梧,他就是卡哈哈瓦,那天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戴着一顶棕色的帽子。罗德也认出了他,于是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向卡哈哈瓦出示了假的传唤令。卡哈哈瓦似乎想让旁边的那个矮个子和他一起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琼斯也走了过来,他一把抓住卡哈哈瓦的胳膊,粗暴地对他说,‘只有你一个人。’就这样,琼斯把卡哈哈瓦猛力地推进了车里,紧跟着琼斯也挤了进来。我赶紧一踩油门,把车开向了瓦奇蒂。” 福斯特克夫人又加了一句:“我看见罗德还站在法院那里,那时候怕威克车已经开走了,所以我就把车开了过去,让罗德上了车” 达伦突然打断了福斯特克夫人的叙述,插入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请原谅我打断一下您的叙述,我得先向小伙子询问一些情况,问汤米几个与案情有关的问题。” 当案情就要水落石出的时候,达伦为什么突然插了进来?我们马上就要弄清在库勒瓦鲁街那扇紧闭的房门后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卡哈哈瓦最后横死在点三二式手枪的枪口之下? 达伦对着迈西说:“刚才你的岳母向我们简单讲了讲她对你的担心。在你心爱的妻子的不幸遭遇和四起的谣言的双重打击下,你一定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吧?” 迈西也不明白为什么达伦要突然打断他和福斯特克夫人的叙述,在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迟疑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先生。” “那么你看过医生吗?你的焦虑、你的失眠”达伦更加关切地问着。 “我曾经和一些关心我健康情况的医生谈起过我的身体情况。”迈西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那么你的精神状况呢?那些医生有没有提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呃,波特医生曾经建议我和泰拉一起离开夏威夷,他认为这对我和泰拉都有好处可是我没有同意。”说到这儿,迈西的口气一下子强硬了起来。“我坚持要澄清我妻子的清白。如果在那个时候我们双双离开夏威夷的话,那些谣言就成为有的放矢的了” 达伦专注地听着,他的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不过从中也偶尔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迈西显然不想就他的精神状况再继续说下去了,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到刚才他中断的地方,用一种询问的口气问达伦说:“现在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在我们到了库勒瓦鲁街的房子以后” 达伦果断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迈西的话,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一部分的细节无关紧要。” 我看了看林赛,他看了看我,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们谁的表情更加吃惊。 达伦继续说道:“现在还有谁会关心这些污秽的细节呢,我想我们已经知道了在库勒瓦鲁街的房子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谁开枪打死了卡哈哈瓦,这不用你说我们就已经猜出来了。” “真的?”迈西紧皱着双眉,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当然,绝对不可能是这位迷人的女士开的枪。”达伦向福斯特克夫人亲切地挥了一下手,又接着说道“她实在是太高贵了,太有教养了,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一件事。也不可能是那两名水手,因为如果是他们开的枪,他们就会被判以谋杀罪的。” 迈西将信将疑地问道:“是吗?” 达伦正言厉色地回答道:“当然是这样的。不过好在我们还算幸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扣动那支点三二式手枪的扳机。不过你,迈西上尉,作为他们的长官,却利用他们帮助你完成这个不光彩的任务,这实际上就等同于教唆。” 福斯特克夫人显然还没有理解达伦的弦外之音。迈西的脸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了,比牛奶壶中的牛奶还要白上十倍,只不过那颜色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健康。 达伦苦笑着说:“只有一个人才有可能扣动扳机,因为他有足够的动机,他心爱的妻子被人侮辱了,而在那之后,她的名誉也受到了极不公正的毁损。” 迈西斜眼看着达伦,迟疑了半天才开口说道:“难道你是说你觉得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能够想象出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达伦一板一眼地说着“面对着受害者的亲人和朋友,乔瑟夫卡哈哈瓦肯定没有能够经受住巨大的心理压力,于是他就脱口而出承认了全部罪行。这使得对方压抑已久的怒火一下子就剧烈地爆发了出来,实际上当时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清醒的自我控制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他开了枪” 迈西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不是在暗示我编” 达伦的目光一闪,这使得迈西不由自主地住了口。达伦柔声向他说道:“当然不是!如果你根本不记得开枪射杀了卡哈哈瓦,这完全是因为在当时的那种特殊情况之下,你的神智已经完全混乱了。” 说到这里,达伦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手,我们几个人全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又说了下去:“当然,我不是告诉你应该说不过为什么我们不再另外找一个时间谈谈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呢?明天,也许再过几天吧。等你的思路再清晰一些,我们可以再继续谈谈在库勒瓦鲁街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面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乱子这几天你可以和福斯特克夫人,以及那两名年轻的水手聊一聊,看看他们所说的和你勉强记住的那些有什么不同。当然,你不一定要完完整整地说清楚整个经过,因为在那种情况之下,你脑海里只是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印象。” 迈西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坐在他身边的福斯特克夫人静静地笑了,看起来她现在完全理解了达伦的潜台词。 “现在,”达伦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让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两位小水兵吧,好吗?我们得相互认识一下,不过呢,我现在还不打算向他们询问和案子有关的具体情况起码现在还不行。之后呢,我们也许还能在餐厅里吃上一顿迟到的午餐。”说到这里,达伦转过身向福斯特克夫人殷切地笑了笑,说道:“福斯特克夫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向我们讲述一下您和警察之间的那一场‘有趣的游戏’。” 达伦所说的“有趣的游戏”发生在卡哈哈瓦被杀之后,他们几个人企图把卡哈哈瓦那具用床单裹着的尸体扔到海里去。就在他们开车赶往哈纳瓦玛海岸的时候被警察给抓住了。警察在那辆租来的伯威克牌汽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卡哈哈瓦的尸体。 警察之所以能很快就发觉这件事,主要是那名陪同卡哈哈瓦前往法院报到的那名矮个子青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就立即以蓄谋绑架为名报告了警察局。我记得在案卷里记载着那个报案人的姓名,他似乎是叫爱德华尤伊,是卡哈哈瓦的表弟。就这样,警车一路追踪,终于在伯威克车开往克克顶的途中拦下了这辆车。据警方的材料记载当时是由福斯特克夫人开着车,车速达到了一百迈。 按照达伦的建议,我们一行人穿过废弃的武器库去看望那两名被关押的水手。达伦先生亲昵地挽着福斯特克夫人的胳膊走在最前面,迈西像一只听话的小狗一样紧紧地跟在他俩的后面。 我和林赛走在最后面,林赛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这可是我在律师生涯中遇见过的最简单的一桩重罪谋杀案,几乎案子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预先设计好了。” 我很清楚林赛对达伦的做法不太满意,于是,我朝他轻松地笑了一笑,然后问道:“你是怎么看待刑事大律师这一套精彩表演的呢?他就像一位神奇的魔术师一样,在一眨眼的工夫就从帽子里变出了一只精神失常的兔子。” 林赛对我的幽默一点儿也没有理会,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这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只差在开庭之前贿赂陪审团了。在我的职业生涯之中,我还从未见过比这还离谱的职业道德。我真不明白达伦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又向他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后建议说:“那么你来芝加哥看一看吧,在那里比这还要离谱的东西多着呢?” 林赛吃惊地望着我说:“怎么你对这事一点儿也不气愤吗?” “我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良心上的巨大谴责。”我向远处的迈西和他的岳母点了一下下颏“怎么你认为这两个‘迷途的羔羊’该被关押到黑暗的牢房中去吗,让他们坐满二十年的监禁?” “他们应该被狠狠地打一顿,”林赛停顿了一下“至于坐牢不。”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刑事大律师也不想他们被送去坐牢,他只是尽量为他们提供尽可能无懈可击的辩词罢了。” 顺着回荡着的笑声,我们找到了罗德和琼斯的房间。他们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乒乓球比赛,虽然没有一名场外观众,他们的笑声、喊声已超过了啦啦队的标准。 他们住的房间过于宽敞,在可以容纳二十张床的空地上只摆了两张床,床上的被子都没有叠起来,门口也没有卫兵看守。 我看了看这两名海军一等兵,他们两个都矮小精悍,二十出头,长得都不错。琼斯身材瘦削不过肌肉却相当地结实,看上去很机灵,棕色的头发平滑地梳向脑后。罗德呢,一头卷发留成了迪克波威尔的发式,他的肌肉也非常发达。他们两个人一看见我们进去,就放下了手中的乒乓球拍,然后立正站好并且摘下了头上的水兵帽,一如见到上级一样地毕恭毕敬。 福斯特克夫人很庄重地向他们说道:“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卡莱斯达伦。” 达伦向他们微微地点点头,随后福斯特克夫人又依次介绍了我和林赛。我们和那两个水兵一一握手。达伦声明我们只不过是过来打一声招呼,不打算询问和案子有关的任何情况。他告诉那两名水兵他一向和自己的委托人相处得像朋友一样融洽。 于是屋里的气氛渐渐地活跃了起来。琼斯眉飞色舞地说:“哦,天呢!你能来简直太棒了!哦,我是多么替我们的对手难过呀!” 罗德的表现要比琼斯矜持一些,他有礼貌地向达伦说:“先生,见到你很荣幸。” 福斯特克夫人小声地提醒琼斯:“给达伦先生看看你的剪报簿。” “是的,夫人。”琼斯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翻出一本厚厚的剪报簿。他得意地拍了拍封皮,骄傲地说“我今天又往上面贴了一些新东西。” 这时罗德和迈西走到了屋子的另一端,他们两个靠墙站着,一边抽着烟,一边聊着天,不时地发出会心的笑声。我随便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至于林赛,他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摇着头靠在了墙上。 卡莱斯达伦和琼斯一起坐在床边,翻看着剪报簿。琼斯嘻笑着为达伦进行着详细的说明。剪报实在是太多了,不时会有一两张飞落出来。福斯特克夫人微笑着站在他们的对面,两只手臂交叉地搭在胸前,一副贵夫人的样子。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救星”和“仆人”之间的交流。 骄傲的琼斯大声地向达伦说:“以前我的名字可从来没有登在报纸上。” 达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暗自冷笑了一下,心想不知道体育明星乔瑟夫卡哈哈瓦是否也有一本或是几本厚厚的剪报簿,要知道他可是报纸体育专栏里的风云人物,在以前,他的名字几乎每一天都会出现在那里。 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卡哈哈瓦的名字还会大量地出现在报纸上,不过也许这次是登在社会要闻版上。 然后呢,他的名字就会被大家渐渐地忘记了。 第七章不速之客 在火奴鲁鲁市中心的米勒瓦奇和克莱韦德的十字路口处,你可以很容易地就找到亚历山大扬格旅店。它是一幢棕色的砖木结构楼房,在四层高的主建筑物两旁还伸展出六层高的侧楼。就像在本世纪初修建的大部分建筑一样,它没有任何特殊的外部装饰,用一句套话来说呢,是那种既不老式又不时髦的平庸之作。看起来作为一家商务性的旅店来说,它惟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赢利。在扬格旅店的门前摆着几盆还算青翠的棕榈树,加上毫无特色的门厅里的几盆鲜花,你勉勉强强地可以感觉出这是在有“伊甸园”之称的夏威夷。 在我们三个人在下午三点左右才返回扬格旅店的时候,大批的记者已经守候多时了。大堂经理客气地陪我们走进了门厅。我们还没来得及接近电梯间,记者们就团团地围住了我们。那位留着小胡子的经理也被挤到了一边。在他被挤开的一瞬间,他勉强还来得及告诉刑事大律师和林赛他们预定的房间号码。 达伦对这样的场面经历得多了,根本不为所动。他一边走着,一边向记者们说:“我们刚刚和委托人见过面,现在我已经掌握了有关辩护方面的充足材料,至于具体细节方面的情况,对不起,各位先生,我现在还无法进一步透露。” 记者们的好奇心被煽动了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要求达伦能更多地透露一下内幕。只可惜他们的问题都问得太过拙劣了,不过“私刑”却屡次被提了出来。 达伦猛地停住了脚步,围着他一起走的那些记者们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就好像是一起恶性的交通撞车事故一般。 达伦目光炯炯地看着记者们:“先生们,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辩护。我的四名委托人虽然被指控犯有谋杀罪,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的罪名根本不成立。” 甩下了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以后,达伦又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记者们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幕搞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达伦趁着这个时机,灵敏地迈进等候已久的电梯里,我和林赛也跟了进去。那名矮个子的经理张开了双臂拦在了电梯的门口,像一个交通警似的拦住了记者。 一名记者高声喊着:“夏威夷立法当局和您的立场是否是一致的呢?您是否认为强奸应该被处以死刑呢?” 达伦冷嘲热讽地说道:“这并不是司法制度的一大进步。如果强奸犯们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就更加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犯罪之后杀人灭口了,反正他们都难逃一死嘛。” 电梯里的服务员关上了电梯门,电梯开始上升了。 达伦脸上的神采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吃力地靠在电梯壁上,摇头叹息着说:“都是那该死的林德波夫案。” “这和林德波夫案有什么关系呢?刑事大律师。”我曾经在这个案子上花了不少心思,所以无论是谁提到它我都会很关心。 “林德波夫一案激起了公众的‘嗜血性’。如果绑架一名二十个月大的婴儿就被判以死刑的话,那么以后又会有多少个无辜的被绑架者会因此而丧生啊。” 露比达伦站在房间门口焦灼地等待着我们。她一见到达伦那副疲惫的样子,脸上的微笑一下子换成了担心的神色。 “卡莱斯,你看上去累坏了。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露比一边扶达伦进屋,一边关切地叮咛着他。 可是达伦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他向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也进去。 我和林赛只好跟进了起居室。在这里就更找不到一丝一毫具有夏威夷特色的物品了。暗淡的家具,东方式的破地毯,暗色的木纹墙壁,这一切都和密歇根州的任何一家中档旅店没有丝毫分别。只有从窗口吹进来的凉爽季风提醒着我们这里是美丽的夏威夷。 露比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几个口袋,然后有些不情愿地递给了达伦,说道:“这些是给你的。” 达伦接了过来,随意地翻看了一下。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是在说,这些不过是像在家里收到的早间报纸一样无足轻重。看过之后,他又随手把它们扔回到桌上。然后,他轻松地呼了一口气,脱下宽大的西服外套,随便地把它扔在了椅子上。我和林赛也依样照做,只不过我们把自己的衣服小心地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我顺便瞥了一眼沙发,真是不容易,那上面模糊不清的花朵图案还隐约能够看出它有着夏威夷的特色。 刑事大律师坐到了安乐椅上,把脚搭放在面前的小凳上,然后就开始自顾自地卷着烟。我和林赛坐在了茶几旁的沙发上。达伦夫人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回到了卧室,并且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达伦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卧室门,半开玩笑地说:“露比总觉得有一天我会被累死的,其实我不过是装装样子来骗骗她。”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林赛“乔治,从珍珠港基地回来以后,你就一言不发。我看得出来你对我的做法很不满。” 林赛好不容易才从沙发上坐直身子,那该死的沙发只要你坐进去就会陷下去。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您的合作伙伴,我的任务就是协助您的工作,听从您的安排。” “不过” “不过,”林赛接着说“您不应该这样引导汤米迈西,而且还暗示他伪称自己当时处于暂时性精神失常” 达伦笑了笑说:“乔治,我们这四名委托人事先经过了周密的策划,然后他们绑架了卡哈哈瓦,最后并导致了乔瑟夫卡哈哈瓦的死亡。现在他们面临的是二级谋杀指控,我们惟一的出路就是进行有力抗辩以便使得大陪审团不以谋杀罪定论。” “对。”林赛点了点头。 达伦继续说:“这样的话我们就别无选择了,我们只能使事情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既然汤米迈西的精神失常对我们是最有利的情况,我们也只能依赖这惟一的一点了。” 林赛苦笑了一下,说:“我当然也不想证明福斯特克夫人精神失常。据我观察,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审慎、最具自我控制力的女人之一。”也许泰拉也是这样的。 “那两名水手也不可能是疯子。”我说道“他们不过是两个白痴而已。” 达伦边听边点着头:“是啊,白痴是不能作为抗辩的理由的不过暂时性精神失常却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要知道这四个人全都犯有重罪,他们合谋绑架了乔瑟夫卡哈哈瓦,同时他们还使用武器威胁受害人” “的确,”我插了一句“汤米是其中惟一一名能博得陪审团同情的被告了。” 林赛用一只手的食指轻弹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可是,无论怎样,谋杀罪名是无可驳斥的。不管是谁开的枪,这四名被告都同样有罪。” “不对!”达伦提高了声音“如果汤米迈西因为暂时性精神失常而失手开了枪,他自然是无罪的如果汤米无罪的话,那么其他人也自然不会有罪。想想看吧,如果谋杀事实不成立的话,那么谋杀指控就自然是子虚乌有了。” 林赛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了,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很显然这些笨蛋并没有谋杀卡哈哈瓦的动机。” 达伦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是像卡哈哈瓦一样的受害者。” 我反驳道:“我可不这么想。要知道当时还有福斯特克夫人和那两名水手也在犯罪现场。” 这时,房间里一片沉静,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嗡嗡”响着。 达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我自己对这事也没有佰心,而且我以前从未进行过有关精神失常的抗辩。” 我提醒着达伦:“你当然做过这样的抗辩,刑事大律师。”难道达伦真的是老了,他怎么连自己最出名的辩护都忘记了? 达伦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是指利奥普德那件案子。”达伦轻轻摇了摇头“我同意认定那两名男孩有罪,不过是以精神失常为减缓刑罚的手段,希望能以此取得陪审团的同情。可是这件案子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必须以精神失常作为整个案子的支点,所以我们必须寻求精神病专家们的帮助。” 林赛赞成地点了点头,问道:“我很同意你的看法。有什么好主意吗?” 达伦盯着房顶上的电扇风叶,一板一眼地说道:“你听说过威斯露丝朱迪那个案子吗?” “当然,谁会不知道那件案子呢?” “那你一定熟悉那两名精神病医师的证词了,他们有理有据地证实朱迪夫人是怎样在失常的状态下杀死了那两名女孩,并且又是怎样毫不自知地把她们塞进了卡车的后车厢中。我看过他们的证词,做得十分精彩。” 林赛也点了点头,说道:“他们叫威廉姆斯和奥泊森,可是最后陪审团仍然裁定朱迪夫人有罪。” 达伦诡秘地笑着说:“是的。不过我不关心她的命运,我只是对那两名医师的证言感兴趣。对了,乔治,你能通过电话与他们取得联系吗?” “这当然可以。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只接手慈善类的案件。” 达伦轻松地回答说:“你先去弄清楚他们肯不肯来以及他们需要多少费用。明天我会再和福斯特克夫人以及汤米私下谈谈,让他们明白精神病医师介人的必要性。据我估计,他们会同意的。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想办法再从那些有钱的朋友中间筹到一笔钱。怎么样?乔治,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办这件事了。” 林赛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说道:“我回我的房间去和他们联系。安妮现在可能正为我担心呢。” 达伦笑了笑,说道:“好的。乔治,你能在四点半时再来我的房间吗?我们需要和本地的律师再核实一下情况。” 达伦说的“本地律师”是指火奴鲁鲁的蒙得高费尔威斯和法兰克汤普森律师。在达伦来这儿之前,他们是被告的临时律师。我和林赛在“玛鲁鲁”号上看过威斯准备的大量材料,他是一个很负责的律师。 林赛走了以后,达伦笑着对我说:“我想我们可能伤害了乔治那颗充满了司法正义感的敏感心灵。” 我接着调侃道:“不仅如此,在他发现他心目中的偶像不过是一个泥足的巨人的话,他一定会更加伤心。” “你说我是什么样的泥足巨人呢?” “从脚到膝盖都是由不堪一击的干土铸成的。” 达伦以粗野的大笑声接受了我的“恭维”他把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碟中,疲惫地说道:“我们下去吧,孩子,我还得向那伙记者扔下几颗重磅炸弹才行。我才不管泰拉迈西是被谁强奸的,是那几个阿拉莫纳男孩干的也好,是另一伙杂种干的也好,我都不去管它。也许这不过是迈西夫人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或者是斯特林将军以及整个舰队的谎言。我只相信一点,那就是福斯特克夫人、汤米迈西和那两个水手确信是那个夏威夷的拳击手砸碎了那个可怜丫头的下巴,而且还不许她求饶。即使到了末日审判那一天,我也会大声地宣告,我们现在不会,将来也决不会要求重审阿拉莫纳那个该死的案子。” “难道你就要对那一群记者说这样的一番话?” “当然不会照直说的,孩子。”达伦狡猾地冲我笑了笑“我会很有技巧地让他们被我牵着鼻子走的。不过,对那群记者来说,这也是足够他们忙上一阵子的了。哦,用法律的语言来说,我们的委托人之所以杀死那个夏威夷人是有着正当的理由的,这一点可以为他们愚蠢的、不合乎法律的行为罩上一层合乎道义规则的面纱。”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达伦眯起眼睛说道:“当然了,你的任务还是要继续调查那桩‘阿拉莫纳案’,你必须得深入地查清每一个细节。你首先得和证人、那些海军军官、本地官员打打交道,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如果有必要的话,你还得从街上的那些小痞子们那里搞到些东西。”说到这里,他猛然地用左手中指戳向我,迅速得就像一道划过空中的闪电一样。“我很希望你能够再发现一些对我们有利的新证据。当然从迈西夫人的言行来说,我很相信她讲的话,所以即便你找不到任何对我们有利的新证据,那个只差了一位数字的汽车牌照号也足够我们用来抵挡一阵子的。” 我前倾着身子,认真地记住达伦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我问道:“如果我发现了新的证据,你打算怎么来利用它们呢?” 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对我说:“把它们交给我,我会有办法让新闻界和陪审团都知道这些的。要知道,在迈西一案中,我必须反复提到阿拉莫纳案,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说明汤米迈西作案的动机并且为他的失常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估计原告律师也一定在紧锣密鼓地调查此事呢明天一早我就会去一趟法院,向法官申请一周的准备时间。” 我微笑着说:“法官一定会同意的,谁让你是卡莱斯达伦呢?” “没错。在这个案子里,我得不断地利用一下自己的名气,虽然我很讨厌这么做。除此之外,我还会向法官申请用一周时间来精心选择陪审员,这件事也很重要。” “这么说,你就有两周时间来准备正式开庭了。” 达伦点点头,他的语气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听着,孩子。在开庭的期间我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我的身边,这样我一旦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时出发了。我提醒你,孩子,在调查期间,你可别趁工作之便去白色的沙滩上追逐女孩子呀。”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这么打发时间呢?”我不服气地问他。 达伦老于世故地笑了笑,说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和那个漂亮的贝尔小姐之间的关系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在上船的第一天,你们可就混在了一起。” “这么讲话可是不太符合你刑事大律师的身份呀!” 达伦促狭地挤了挤眼睛,眼睛满是回味的神色。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问我:“她不穿浴衣和穿浴衣时一样地迷人吗?孩子。” 我实事求事地回答道:“她不穿的时候更加地迷人。” 达伦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就相当吃力地站起身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花去了他整整三分钟的时间,似乎他全身的部件都需要重新拼接之后才能完成这个动作。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当然我的速度要快得多。在我和达伦一起往外走的时候,达伦在便裤口袋里找着什么东西。在房间的门口处,他拥抱了我一下,顺便把一把钥匙塞在我的手里。 “在扬格旅店楼下车库里存着一辆车,那车是福斯特克夫人提供的。” “是一辆什么车呢?”我实在是担心达伦再为我找来一辆不出三米就抛锚的老爷汽车。 “是一辆蓝色的德伦特牌汽车,是时髦的单排坐的敞篷车。你调查的案子和这辆车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福斯特克夫人在绑架卡哈哈瓦的时候乘坐的就是这一辆车。” 我发出了嘲弄的笑声,问道:“至少他们还没有用这一辆车来装尸体吧?” 达伦又从门口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信封递给了我“这是给你的,孩子。这是一份由夏威夷州政府签发的临时侦探执照,还有你在夏威夷境内的持枪许可证。” “哇!”我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接过了证明,随手翻看了一下。证件下面的署名是由火奴鲁鲁警察局局长签发的。“我终于成为合法的侦探了。” 他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这里和乔治一起工作。你要是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大约每隔一天左右和我碰一次面。现在,”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房门“我要你离这里远一些,我可不想那些记者像苍蝇一样紧盯着你。” 我刚要离开,达伦又说:“等一等,先别急着走。”他又开始在便裤的口袋里找着,这次他拿出了一些钱“哝,这些是给你的零用钱。” 我只拿了其中的一半,然后笑着问他:“雇用我到底是谁的主意呢?刑事大律师,是你,还是伊瓦琳沃斯迈克林恩?”“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这并不重要,”他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只要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就行了。” “那也就是说我的薪水是由伊瓦琳沃斯迈克林恩来支付的了?” 达伦用手指戳了戳他已经有些凹陷的胸膛,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说道:“这话可真的刺伤了我。你知道的,内特,我一直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地疼爱你。” “那是两回事。”我不为达伦的巧言所动。“让我来这调查花费了你一分钱吗?” “内特,你亲眼看见的,我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付给你的。” “是的,没错。”我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道“可是不知道掏出的到底是谁的钱?”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你的钱,内特,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我故意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我本来应该要求你发誓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为什么这么说?”达伦有些不解地问我。 “当你手按着圣经,口里却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这样的誓言又有什么用处呢?” 达伦大笑着关上了房门。 我很顺利地就在底层的车库中提出了福斯特克夫人的那一辆车。我首先把敞篷车的活动顶篷收了起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辆暂时归我使用的车。在我看来,这辆时髦的蓝色跑车对福斯特克夫人这样一位名门淑媛来说太过惹人注目了,更何况她还开着它去参与一桩绑架案呢。 我上了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拥挤在门厅里的记者,就飞快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从火奴鲁鲁市中心到瓦奇蒂大约有三英里半的路程,全部都是绿荫路。在两侧的人行道上,有不少沿街叫卖的商贩和外出散步的当地人。为了避免我的帽子被风吹走,我把它顺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听任温润的季风将我的头发吹得四下飞扬。 在火奴鲁鲁开车是需要耐心的,所有的车辆都不慌不忙地低速运行着。有时候,站在路口处的交通警察会拦住两侧的汽车,让载满乘客的公交车先行通过。远远地,我就望见了掩映在绿荫中的粉红色酒店,那就是我的目的地——“皇家夏威夷”酒店,在灿烂的阳光下,酒店如同海市蜃楼般地迷幻美丽。 我将车驶入了酒店的专用车道。由于我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结果差一点儿就撞上门廊上的高大廊柱。 酒店门口的日本侍者殷勤地迎了过来,他身上的那套白色制服比斯特林将军的那一身将军制服还要华丽。我问他,停车场在哪?他弯着腰回答我,他将负责替我存车。 我只好让马达轰响着,然后下了车。之后,又从后备箱里取出了我的行李,顺手扔给门卫一枚镍币,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酒店的大门。这时,另一名身穿东方服装的中国侍者又赶了过来,似乎是想为我拿行李,我挥挥手拒绝了。我很清楚自己的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镍币了。 在煦暖的阳光中,酒店的大厅显得格外地明亮。大厅的四面都有着巨大的玻璃窗,所有的窗子都打开着,宛啭的鸟鸣声和低吟的海浪声为大厅平添了几分浪漫气息。层层叠叠的华丽灯饰从顶篷优雅地垂了下来,四面的墙壁绘满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在大厅的角落里还摆着供游客休息的藤制家具。不过在大厅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大量的侍者,他们中有的穿着东方式的宽大衣裤,有的穿着传统的红色上装和白色便裤。所有的侍者都是棕色面孔或黄色面孔的有色人种,在我看来,他们足可以组成两支球队,而且门厅也宽敞得可以当作运动场来用了。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大厅根本就没有什么客人。当我在左侧的服务台登记的时候,我是那里的惟一一名客人。不过,在我办好手续准备上楼的时候,又有一对挎着胳膊的新婚夫妇走了进来,他俩都穿着价格不菲的网球服。 在我等电梯的时候,我又向酒店的商场瞥了一眼,在摆满翡翠制品和高档时装的货架中只有服务小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四周看不到一个有钱的主顾。 电梯很快就把我送到了第四层。我的房间不仅宽敞明亮,而且布置得也十分优雅。本色的藤制家具,四处摆满了怒放的鲜花,白色的落地长窗,最令我满意的是站在窗口处就可以看得见碧蓝的大海。相比之下,我在“玛鲁鲁”号上的房间也变得和我在芝加哥的房子一样不值一提。 我打开了通向阳台的纱门,向大海望去: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傍晚时分了,游泳的和晒日光浴的游客大都回到了旅店。所有的舢板和滑板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海面上只剩下几个人还在进行着激烈的水上排球赛。 是的,这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说句老实话,我也累坏了。在看了一会儿水上排球赛之后,我转身回到了屋内。然后拉上了窗帘,将百叶窗严严实实地关好。最后,我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只穿着一条短裤将自己重重地摔到床上。 铃声惊醒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打亮床头灯,呆呆地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它也愣愣地回望着我。这时电话又响了一声,我才半梦半醒地拿起听筒。 “喂?” “内特?伊莎贝尔。” “嗨,现在几点了?”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八点左右吧?” “晚上八点左右?”我似乎还没有想清楚这是哪一天。 “是的,晚上八点左右。怎么,我把你吵醒了吗?你在睡觉?” 我打着呵欠,说道:“是的。那个叫卡莱斯达伦的老家伙可把我给累坏了。你在哪儿呢,是在酒店吗?” “不,”她说着,声音里有一丝歉意“我现在还在泰拉这里,她明天才搬到珍珠港基地去,我现在得陪着她。” 我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失望:“哦,这太糟了我也想找个人陪陪我。我觉得整幢大楼里似乎只有我这一个客人似的。” 伊莎贝尔笑了笑,说道:“这并不奇怪。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我听说皇家夏威夷酒店的生意差了很多。”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起自己此行的责任。我说:“听着,我想和泰拉单独谈谈,刑事大律师和林赛不会在场。既然这家大酒店里没有什么客人,我想请你们明天早晨来这里吃早餐,不会有记者跟到这里的。” “请等一下,我去问问泰拉。”伊莎贝尔说完之后,就放下了听筒。大约过了一分钟,她又拿起了电话听筒“泰拉很愿意,那么我们几点见面呢?” “你觉得九点怎么样?等一下,让我看一看”这时,我发现了床头柜上的酒店服务指南。我拿了起来,随手翻看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我在‘海浪走廊’里等着你们。你们来以后,在总服务台问一下,他们会告诉你怎么走的。” 伊莎贝尔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她说:“听上去好极了,内特,我们明天见吧。”随后她又加了一句“我爱你。” “我也是。” 我放下听筒,顺势滚下了床,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觉得自己有些饿了。我暗自想着,也许我该马上穿好衣服,到楼下的餐厅里叫上一份昂贵的特色晚餐,这可是一种增加每周五十美元薪水的好办法之一。 我拉开了窗帘,打开了被我关得紧紧的阳台门。这时,夜晚的海风扑面而来,散发出一股微微发腥的凉爽气息。我只穿着短裤和短袜就踱到了阳台上,静静地站在栏杆前享受着美好的月色。天空中缀满了闪烁明亮的星辰,月光将她那迷人的梦幻光辉均匀地铺洒在黑暗的海面上,远处钻石顶熟睡着的身影几乎是暗不可见。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而又有些潮湿的海风。 “请原谅我不请自来。”这时从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我差一点儿就从阳台上倒折下去。 我顺着声音回过头去。在阳台内侧的藤椅上坐着一个瘦小干枯的中国老头,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黑色的领带,手里还拿着一顶巴拿马帽。这时,他又开口说道:“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我一边向他走过去,一边暗暗地攥紧了双拳:“你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 他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向我鞠了一躬,我上下打量着他,身高还不足五英尺。随后,他告诉我:“我一直在等着你醒过来。” 他的相貌十分地鲜明:突出的前额,稀薄的灰白色头发,鹰勾状的鼻子,铲形的下巴上的双唇紧紧地抿着。最有特色的是他那双小眼睛,明亮而又机敏,深陷在眼眶里,警觉地向四处打量着。在右眼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疤痕两边已经失去颜色的肌肉就像是一块贴上去的补丁一样扎眼。凭我的经验判断,那是一道很深的刀疤,不过他还很幸运,居然保住了那只右眼。 “你到底是谁?”我警惕地站在他的对面,仍然攥紧了两只拳头。 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说:“高级警探陈阿帕那。要看一下证件吗?” 我松开了紧攥的双拳,说道:“不用了。”然后又笑了笑,接着说道:“查理陈是会悄悄溜进来而不吵醒我。不过,这么晚来,你有什么事吗?一定是什么特殊原因使得你采取了这样一种方式不约而来。” 他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莫名其妙地说:“迂回路线往往是到达正确地点的最佳路线。” “谁说的?肯弗西斯吗?”肯弗西斯是查理陈侦探小说中的一个主要人物。 他摇了摇头“不。蒂尔贝格斯。” 这个叫蒂尔贝格斯的家伙又是谁呢?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着实在是太不雅观了,于是说:“你不介意我回去穿上一条长裤吧?” 他点了点头,说:“请便。你不介意我吸烟吧?” 很快地,我们两个人就又坐在了阳台的藤椅上。在我们谈话时,他一直吸着烟,我总觉得他和小说里的查理陈有些不太一样,后来才猛地记起小说中的查理陈是一个矮胖子。也许陈阿帕那和侦探故事中的那名主人公在其他地方很像吧。 “你的消息很灵通呀,阿帕那警探。”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和大名鼎鼎的卡莱斯达伦律师一齐调查迈西一案吧。” “是的。可我还没有开始调查呢你怎么知道我是” 他不等我说完,就回答了我的问题:“警察总监给我看了你的持枪许可证和侦探资格证。你本来是一名芝加哥警察?” “是的。”我回答道“不过现在我请了假全力协助达伦先生调查此案。我和达伦很早就认识了,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他说道:“黑勒先生,你根本就不老。要知道我已经干了三十七年的警察工作了。” 这话让我吃了一惊,不过他脸上的刀疤足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我将话题引入了正轨,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呢,阿帕那警探。” 他平静地说:“请叫我阿帕那或陈吧。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兄弟警察。” 我也直率地告诉他:“就叫我内特好了。不过,陈,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在迈西这件案子里,你究竟站在哪一边呢?” 他抬起了眼睛,盯着我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情况了。对汤米迈西、他的岳母和那两名水手来说,法律是明确的,他们所绑架的那个夏威夷人被他们亲手杀死了。”我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隐约的怒气。 我说:“没这么简单” 他叹了一口气说:“是的,一点儿也不简单。现在阴云笼罩着整个夏威夷岛,我们不知道政府是否会因此而剥夺我们的自治权。内特,所有的本地居民都担心我们来之不易的自治权会像肥皂泡一样地破裂。迈西一案的最终结果将会决定这一切而所有这些人与法律的公正和司法的正义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我不想就区域自治问题深谈下去,于是就转换了话题“你对另一桩案子——阿拉莫纳案有什么看法吗?” “这很难说。” 怎么在查理陈的眼里也有破不了的案吗?我追问道:“为什么呢?” 陈慢慢地说着:“因为在我为之服务了三十七年的警队中出现了一些怪事,有的警官居然混淆黑白,结果毁损了警察局的声誉。”他停了一下,又说“就拿迈克因托斯警官来说吧,他仅仅因为那五个男孩卷入了一起交通事件就逮捕了他们,这本身就够荒唐了。他居然还能够‘顺藤摸瓜’地调查出他们就是强奸泰拉的罪犯。为了收集证据,他还亲自开着那几个人的越野车去了犯罪现场,假造了车轮痕迹,还把这当作有力证据。”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这些我在案卷中已经看过了。可这并不能证明那几个人是清白的。” 陈不慌不忙地说:“那么泰拉迈西的记忆力总该说明问题了吧。在短短的时间里,她的记忆力惊人地提高了。在她被袭击的那天晚上,她告诉警察她是在十二点至凌晨一点之间离开阿拉迈酒吧的。可是后来迈克因托斯警官发现在这一段时间内,那五名疑犯有不在现场的有力证据,于是迈西夫人就把时间改在了十一点半。还有,在她被袭击的那天晚上,她告诉过警察,当时的天色太黑了,她根本没办法看清那几个人的容貌,而且她也记不得车牌号了。可是后来,她居然又令人吃惊地说起了全部细节。” 我审慎地问道:“你认为卡哈哈瓦和其他人是无辜的?” 他耸了耸肩,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他说:“和迈克因托斯警官不同,陈阿帕那只有在调查全部结束以后才得出结论。‘想法就像降落伞,只有张开后才能运行。’”他说完之后,又从兜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我“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以随时和我取得联系。这上面有我的警察局的电话号码和我家里的电话号码。” 我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帮迈西一案的被告呢?” 他笑着说:“也许我只是想帮助一个来自像芝加哥这样一座大城市的兄弟警察,也许是因为达伦反种族歧视斗士的盛名已经传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岛吧。” 我接着说:“据我所知,你并没有直接插手此案。” 他朝我笑了笑,说道:“是的。陈阿帕那就要退休了,他已经太老了,到了该坐在桌旁给别人讲故事的年纪了。不过,有的时候他也会听到一些故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想引起我的注意,然后又接着说下去“就在出事的那一天晚上,有一名喝醉了的海军军官在迈西家附近游来荡去,很多人都发现他的裤锁一直是开着的。后来,迈西夫人又告诉这个喝醉的军官别担心,一切都正常。还有呢,就是警察在追捕福斯特克夫人等人的时候,不得不动用了武力,也就是鸣枪警示他们,最后才迫使他们停下车来。在他们停下车以后,迈西上尉又是一副骄傲自大的态度” 陈阿帕那说到这里,就站了起来。 他又向我说:“你要想和目击的警察谈一谈,陈阿帕那会尽力为你安排的。如果你想查出事情的真相,陈阿帕那一定会尽力为你指点迷津的。” 我也站了起来,感激地对他说:“全靠你了,陈。” 他又鞠了一躬之后,就戴上了巴拿马帽。在我看来,那顶巴拿马帽对陈阿帕那这个瘦小的老头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他戴上那个大帽子以后,就像套上了一个大号的汤碗,他的嘴角又浮出了一抹笑意。 “欢迎你来伊甸园。”陈一边说着,一边像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八章神秘女佣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地到了“皇家夏威夷”的“海浪走廊”等候我约请的两位客人。这一天的气温要比前一天低一些,我是根据凉爽的季风判断出来的。 坐在藤制的桌子旁,我一边呷着菠萝汁,一边无所事事地观赏着周围的景致。向远方眺望一下,是件很惬意的事。钻石顶像只睡着的巨大鳄鱼,懒洋洋地趴在那里。透过浓密的棕榈树丛望过去,狭长的白色海滩上空寂无人,间或地,有只水鸟自由自在地掠过深蓝色的洋面。天空望上去像一块澄澈的蓝色美玉,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色云彩低低地点缀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哪儿是天际,哪儿是海涯,真叫人一下子很难把它们分清。 凉飕飕的海风不仅吹走了在海滩上嬉戏的游客,还带走了“海浪走廊”的生意。在“海浪走廊”里,顾客寥寥无几。除了我坐在中间以外,也就是几个有钱人懒懒散散地坐在凉篷下的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我四下看了看,我是惟一一个没有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男士。穿着我自己那套蹩脚的棕色西装,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寄生在疗养院中的穷外甥,靠照顾生病的阔舅舅混口饭吃。 “请原谅,先生。”女招待轻盈地走了过来。这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孩,身上的和服印满了五彩的花纹,在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装满菠萝汁的玻璃壶,问我是否还要再添上一些菠萝汁。 “不,谢谢!”我彬彬有礼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说句心里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菠萝汁的味道——一种又甜又涩的味道。刚才,我只是出于礼貌,不想糟蹋这岛上的特色饮料,才勉强接受了下来。 女招待刚要转身离开,我拦住了她:“嗨,能给我来一杯咖啡吗?” “加糖?加奶?” “都不要。还是加一些蜂蜜吧!” 她微微笑了一笑,走开了。 这里所有的女招待都穿着和服,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日本艺妓。每一件和服的图案都十分别致,绘着各种各样精致的花纹,就像精巧的雪花,各自有各自的特色。她们在“海浪走廊”里轻盈地往来,看上去就像是穿梭在“寂静”花丛中的美丽蝴蝶“寂静”是因为在这里的东方侍者和波利尼西亚侍者要比顾客还多。 我时不时地看一眼门廊入口处,想知道我的客人什么时候能到。果然,没过多久,我的这个愿望就“实现”了,我期待的客人走了进来。她们站在门口,四下里打量着,一下子就找到了我。 我朝她们远远地挥了一下手,她们就向这边走了过来。我用一种钦慕的眼神紧紧盯着这三位向我走来的年轻女士。 泰拉迈西,穿着一件海蓝色的裙子,上面有几个白色的大圆钮扣,戴着一顶系着白色飘带的蓝色女帽,整个装束看上去很协调,一副黑色的太阳镜又为她的妩媚平添了几分神秘。稍稍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身材略微有些胖。 伊莎贝尔没有戴帽子,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迷人的脸庞。她穿着一件齐膝的短裙,白色的底上洒满了红色的小圆点,把她衬得更加娇俏可爱;调皮的微风不时地掠过她的短裙,使得裙裾轻轻地张开,她漫不经心地将它抚平。看到娇嫩美丽的伊莎贝尔,我的心跳似乎一下子加快了。 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比翠丝,就是那个泰拉的日本女佣。和“海浪走廊”的女招待相比,她更加玲珑纤巧。她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衫,下面配着一条齐踝的黑色长裙,整身装束朴素而雅致。黑色的短发与白色的宽檐女帽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反差,在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钱夹。 坐在太阳伞下的其他顾客,一直心无旁骛地或是聊着天,或是观赏着远方的景致,对偶尔进来的客人连瞧都不瞧一眼,一副心高气傲的架式。可是,当我的这三位客人——三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中的不少男人却偷偷打量着她们。 我站起身来,朝我桌边的另外三张椅子做了个手势——事先,我只想到泰拉和伊莎贝尔会来。不过,幸好我订的是一张可以坐四个人的桌子。正在这时,泰拉威严地举起一只手,示意她的女伴先别坐下,看起来,她是有些事想先和我说清。 “离开这儿以后,我们打算直接去珍珠港的新住处。”泰拉的声音十分低沉,近乎在自言自语“我的女佣——比翠丝将陪着我一起去,所以,我就把她也带来了。我希望,你对此不介意,黑勒先生,我一直认为,对待佣人也应该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的平等。” “你这一番话说得好极了,我完全赞成!”我说完以后,朝着站在泰拉身后的比翠丝笑了一下。她对我的笑容未加理会,不过,我注意到,在她的眼里,微微含着一丝笑意。我又向椅子做了一个手势,她们三个人这次才坐了下来。 正在这时,女招待将我点的咖啡拿了过来,她依次斟满了我、泰拉和伊莎贝尔的杯子。到了比翠丝那儿,她却将自己的杯子翻转了过去。然而,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垂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我们几个人点东西。我叫了一份煎蛋和腌肉。泰拉和伊莎贝尔小声商量了一下,然后,合叫了一大份水果拼盘。女招待又看了一眼比翠丝,似乎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等她点东西。比翠丝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就像远处静穆的钻石顶一样安静。 “你想要点儿什么?”看来,我只能充当一下侍者的角色了。 “不,谢谢。”她礼貌地说道“我只是一个随从。” “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是一条跟在主人身后的狗?” 一下子,桌上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她们三个人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只有我的脸上还挂着平静的微笑。 “好吧,随你的便,如果你指望我能在桌子下面给你些吃的东西,那就是打错主意了。”我的一句话就起到了“化干戈为玉帛”的作用“你还不想来点咖啡吗?那要点儿什么?果汁?还是茶?” “茶。”比翠丝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低而柔。紧接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又一眨一眨地笑了。 “再给我们来一小篮松饼吧。”我又向女招待补上了一句。 “菠萝松饼可以吗?”女招待微笑着提醒我。 “噢,帮帮忙,只要没有菠萝,什么样的松饼都可以。”我装出一脸苦笑。 这句话使得所有的女孩都笑了起来。我呷了一口咖啡,说:“很高兴你们今天能够来这里。” “刚才,我顺便在总服务台那里问了一下,”伊莎贝尔朝我灿烂地笑了一下“想知道我的房间安排好了没有” “我今天早上已经和达伦先生联系过了,”我说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就等着把钥匙交给你。” “好极了。”她双手合拢,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对此,我心领神会——很显然,我今天晚上会有约会,极为热烈的约会。 “这儿真美。”泰拉似乎没有听见我和伊莎贝尔之间的对话,她那双躲在黑色墨镜后的眼睛望着海天相接的远方。在她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偶尔地,微风吹动着她那头金褐色的秀发。 “吃过早饭,你可以再多留一会儿吗?”我决定进入正题了。 她那双藏在黑色墨镜后的眼睛转向了我,脸上仍旧是毫无表情“有事吗?” “我想问清一些事。伊莎贝尔可能和你说过我约你们的原因。” 她的那双藏在黑色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昨天下午不是已经和达伦先生问清楚了吗?” 我点了点头“不过,他还会一次又一次地问你的,林赛先生也会再找你谈的。他们有他们的安排,我有我的安排。” 她马上反问道:“哦,那你的安排是什么样的,黑勒先生?” 坐在一旁的伊莎贝尔正在用手抚平被微风吹起的金发,听到这话,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轻轻地碰了碰泰拉的手腕“别对内特这样,他是为了帮你。” “伊莎贝尔说得很对。不过呢,我不是律师,只是一名侦探,我的职责是认真核对每一个可能提供事实的细节,这样,就能为律师的辩词提供可靠的证供。” 泰拉微微地转动了一下身子,声音依旧十分低沉,就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海浪声一样。“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事是和汤米,还有妈妈有关” 就在昨天下午,她对达伦说过同样的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要知道,这个案子从一开始,一直到最后为止,都和你有关系。泰拉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内特或内森,你觉得怎么样?” 她什么也没说,那张椭圆形的脸紧紧地绷着,和那副黑色的墨镜一样深不可测。伊莎贝尔看上去有些不安。比翠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她刚才所说的,她只是一个随从。 泰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勒先生内特,我想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我不想再次出庭作证,再一次当众讲我的遭遇。我想,你和达伦先生是不会要我这么做的。” “呃——这恐怕不太可能,因为只有你出庭,才能让陪审团明白你丈夫为什么做了那样一件事。你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她微微向前靠了靠,那副黑色的墨镜突然显得有些阴气沉沉的。“难道阿拉莫纳案还不够吗?想想看,有多少妇女不向警察局报告她们被侵犯了,因为她们害怕可怖的社会舆论和法庭上的巨大压力。我正是觉得自己有责任站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其他的妇女” 伊莎贝尔又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对,泰拉。” 泰拉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其他的妇女再经历我所遭受的一切那些畜生在我看来,仅仅把那帮家伙关到监狱还远远不够——可现在连这一点都没办到,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的调查也许能为你讨还公道。” 她猛地一下子抬起了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我是说,如果我能够收集到足够的证据,那么,那些侵害你的人就可能会被关起来了。” 她发出了短促的笑声,那笑声里有几分嘲弄的味道“噢,好极了!刚刚结束,我又要再次出庭!我想知道,这样的一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能有谁体会得到我的感受呢?那些旁观者根本体会不到受害人和他们的亲人所承受的压力。” “我们不是到这来了吗?” “我想你们来这儿只是为了钱!”她毫不客气地抢白道。 “泰拉!”伊莎贝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我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又缓和了下来“你的内特来这儿只是为了帮忙。好吧,如果只要我再一次出庭作证,再一次讲述那个可怕的夜晚”她又叹了一口气“只要这么做能帮助我的家人能帮助其他有过这样经历的女孩子,我还会这么做的。” 我本来想说明一下,她再次出庭只可能救她的妈妈和丈夫脱离火坑,不过,既然她已经答应和我合作了,我就决定让她继续保持着那份高贵的“济世感” “好的,”我说道“我昨天晚上又仔细看了”我拿出记事本,翻到我要找的那一页“法庭记录和你在不同场合、不同时间里的证词。不过,你先得记住,我问的问题只是原告律师可能提出的。” “开始吧,黑勒先生。”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内特。” “按正常情况来讲,”我说道“证人的记忆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几何级数的速度递减。不过,从你的证词来看,你对那天晚上遭遇的不幸事件却是越记越清楚了。” 她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看不出她究竟是想叹气呢,还是想笑笑,结果,她什么都没做“对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越来越清楚?我想你是指我当天夜里和第二天早上所做的证词吧?” “是的,”我回答道“在出事后的几个小时之后,吉登警官、福特德警官,还有迈克因托斯警官以及其他几名警官曾向你询问过有关情况。此外,你还和医院的弗希特护士、曼斯医生讲过” 她打断了我的话“是的,可这些有什么不对吗?” “是这样的,你和这些警察以及护士说过,你根本无法指认罪犯,因为当时周围太黑了。不过,你又说你可能凭声音分辨出来。” 泰拉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她那张科比娃娃似的小嘴孩子气地噘着,似乎想吻我一下似的。可是我敢肯定她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 “然而,到了后来,你提供的证词里不仅有了罪犯的外貌,甚至还提到了他们当时的衣着。” “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黑勒先生,我后来又想起来了。” “叫我内特吧。”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味道十分苦涩“你一开始说过,那些家伙是夏威夷人,而不是中国人、日本人或什么菲律宾人,你还说他们讲夏威夷语。” 她轻轻地抬了一下左肩“他们全都是有色人种,难道这不对吗?” “可是,其中只有卡哈哈瓦和阿哈库罗是夏威夷人,另两个是日本人,还有一个是中国人。” 她又从喉咙里发出了讥讽的笑声“那么,你能分辨清楚吗?” “在芝加哥,我们当然能分清日本佬和中国伦,这毫无问题。” 说完这话,我用眼角膜了一下比翠丝,对于我这种种族主义的粗野态度,她安之若素,连眼都没眨一下。 伊莎贝尔不安地转动一下身子,很显然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的口气缓和了下来“泰拉迈西夫人,刚才我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我是魔鬼的代言人一样,是吧?要知道我一定得查清案子里的所有疑点,万一原告律师利用了这些,我们在法庭上的处境就会很尴尬。所以呢,我希望你不要一听见不顺耳的话,就失去了理智,这样的态度对我们很不利。” 伊莎贝尔皱着眉,有些担心地说:“内特,你的做法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 “如果你是说我没有一个谦谦君子的风度,那就得请你们谅解一下。要知道,我去得可不是什么贵族的上流学校,我念书的地方只是芝加哥一所小学校,它靠其他东西出名。在那里,一年级的新生都带着刀子或是枪,所以我可能不太符合你们文雅的要求可是,在你们这样的柔弱女孩子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倒是很乐意挺身而出。迈西夫人泰拉,想想看吧,现在你的丈夫和母亲已经惹上了很大的麻烦,难道你打算袖手旁观吗?要知道,如果罪名成立的话,他们可能会为此坐上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牢。” 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周围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我们全都默默地坐在那儿,只有门廊上鸟笼中小鸟的宛啭啼鸣和海浪击打岩石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泰拉迈西,她的眼睛,更确切地说,是她的那副黑墨镜又对准了我“请你提问吧,黑勒先生。” 我叹了一口气,又把我的笔记本翻到了事先作过标志的另一页。 “在被强暴之后,你曾经先后六次对至少四名以上的警察、医生和护士说过类似的话,那就是你已经不记得汽车的牌照号了。” 她耸了耸肩,看来是默认了我刚才说过的话。 “那么,”我继续说道“在警察局里,当迈克因托斯警官又一次问你的时候,你一下子又记起了汽车的牌照号。” “事实上,”她进一步更正着我的话“我记错了一位数字。” “是的,荷瑞斯,伊达的汽车牌照号为58~895,而你告诉警方的是58~805,不过这已经很接近了。考虑到你出事时的状况,记错一位数字从某种程度上说来让别人觉得更可信。可是,据我掌握的情况来看,有人证实当你在王后医院中的检查室里接受治疗的时候,听见过这些号码。” “这不是事实。” 我从记事本上抬起了眼睛,直盯着泰拉“不过,当时的情况是:有一辆车就停在检查室的窗下,车内的通讯器开到了最大声档。一名警察证实他当时听见广播中要求寻找牌照号为58~895的汽车,并且还说可能与一起袭击事件有关。这一通知曾经反复播放了三次。” “可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向前靠了靠身子,继续追问道:“不过,你应该知道这辆牌照号为58~895的汽车之所以被通辑,是因为它卷入了当晚晚些时候的一起小型交通事件,警方把它也叫做了袭击事件。”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在被袭击的当晚,你曾经描述过袭击者汽车的大概面貌。你说那是一辆福特或达治或齐弗利特牌的旅行车,很破旧,帆布的顶篷,而且顶篷已经坏了,所以,在车行驶起来的时候,你听见车顶丁当直响。” 泰拉又耸了耸肩,这次可不是对我的话表示某种无可奈何的赞同了,她矢口否认了这一点“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也可能是在被询问事情经过时说的,可是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 是吗?不过某些时候她的记忆力倒不是这么糟糕。 “泰拉,荷瑞斯伊达的车,实际上,那是他姐姐的车,是一辆一九二九年才生产的a型敞篷式旅行车。那辆车相当地新,顶篷根本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可是,在提供证言时,你一口认定那辆车就是袭击者所开的车。” “是,就是那一辆车,我一看到它,就把它认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早餐送来了,这一次是两个招待一起过来的,站在女招待后面的是一名波利尼西亚籍的男招待,他手里托着摆放齐整的托盘。 泰拉微微笑了笑“黑勒先生,我们几个平静地吃一顿早餐,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埋头吃着我的那一份煎蛋和腌肉,桌上只听见刀叉的碰撞声,大家都陷入了一种尴尬的静默中。泰拉和伊莎贝尔共享着丰盛的水果盘,那里面摆满了各色水果市丁:菠萝、葡萄、木瓜、香瓜、香蕉后来,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两个女孩子聊起了家常,那样子就好像我根本不在场似的——泰拉父亲的病已经好多了,福斯特克夫人的母亲好心地(她正在西班牙度假)发来一封支持女儿的电报。 “外婆在电报中说她相信妈妈是无辜的,”泰拉边说,边端起咖啡杯“所以她不用亲自到这儿来支持妈妈了。” 吃完了早餐,我又开始了例行调查。招待又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咖啡,泰拉的杯子已经是第三次被倒满了。 “你能和我说说吉米布莱弗德上尉吗?”这是案情中的另一个疑点。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泰拉优雅地端起了咖啡杯,小手指微微向上翘着。“他是汤米的朋友,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 “在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为什么醉醺醺地在你家附近游来荡去,而且他的裤锁居然还开着。” “内森!”伊莎贝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充满了责备。 “我想他可能是喝多了,当时是想找个树丛‘放松’一下自己。”泰拉仍然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用什么方式来放松呢?” “这也是问题?” “可是,在警察要把他带回去录口供时,你为什么又对他说不会有事呢?” “他根本就是清白的,他和汤米整个晚上都呆在一起。这一点,汤米可以为他作证。”泰拉的口气十分强硬。 “内特,”伊莎贝尔又一次喝止了我“你让我觉得很不安。” 不安?这是有钱人表示恼怒的一种文雅方式。 我对泰拉说:“如果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朋友,”泰拉打断了我的话“我只是在安慰他。” 安慰他?她自己刚刚被一群疯子似的本地人暴打一顿还被强奸了,却还能安慰他? “我想这顿丰盛的早餐应该结束了。”泰拉一边把膝盖上的餐巾拿下来,一边打算站起身离开。 “请先别走,”我又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我们马上就要谈到最关键的地方了。” “最关键的地方?” “时间不吻合。” 听到了这一句话,她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并不存在什么时间不吻合的问题。” “恐怕不是这样吧。那五名袭击你的疑犯的时间表我们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过了午夜之后,大约是在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他们卷入了一场交通事件中,也就是这件事使得他们成为你那个案子的主要嫌疑人。” “黑勒先生,我是在十一点三十五分离开阿拉迈酒吧的。”她一板一眼地回答着,语气有些不耐烦。 “这个时间你记得很准,难道当时你看过表?” “我没有带表。可是,我的几个朋友是在十一点三十分时离开的,大约又过了五分钟,我也离开了阿拉迈酒吧。后来,那几个朋友告诉我他们离开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半。” “不过,泰拉,在出事的那一天晚上,你曾经对警察说你大约是在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离开阿拉迈酒吧的。” “我当时一定是记错了。”她又一次口气坚决地否认了自己的证明。 “如果,你是在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离开阿拉迈酒吧的话,那么,那些人就有不在现场的时间证人,因为,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几个人的车开到位于北国王路与德林汉姆街的十字路口,并且卷入了那起交通事件。”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我记错了。” “你是说你的记忆力逐渐,不,应该是突然地增强了。” 她摘下了那副黑色的太阳镜,露出了那双有些微微向外凸出的灰蓝色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恼怒。“黑勒先生,在出事的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的早上,我一直处于极度的惊恐状态之中,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到了后来,我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就一点一点地记起了有关的细节。难道,黑勒先生,这有什么不对吗?”她满脸怒气,厉声厉色地指责着我。 说完这番话以后,泰拉又转向了伊莎贝尔和她的女佣“伊莎贝尔!我们走!比翠丝!走吧!” 泰拉又带上了那副神秘的黑色墨镜,昂着头径直离开了。伊莎贝尔不满地瞪了我一眼,那短短的一个眼神里有太多的含义:厌恶、失望、伤心接着,她跟在泰拉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比翠丝呢,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我们之间的谈话。在听到了女主人的吩咐之后,她不急不忙地站了起来,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连看也没看我,就打算跟在女主人身后离开。 就在这时,我一下子注意到比翠丝的白色钱夹忘在了桌子上,我刚想叫住她:“比——”她放在背后的手却向我轻轻摆了摆,示意我不要做声。 我目送她们走出了门廊,内心暗自琢磨着比翠丝古怪的行为,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理由来。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一定还会回来取那个钱夹的。 果然,不出五分钟,比翠丝又返了回来,在拿起了桌上的钱夹后,她小声对我说:“我今晚休息,晚上八点半在瓦奇蒂娱乐园等你。” 然后,她走了。 噢,这太好了。 即使伊莎贝尔对我不理不睬,我今天晚上也还会有个约会的。 第九章情之夜 卡拉卡瓦路在白天是绿荫环绕的宁静的住宅区,到了晚上它就像复苏一般变得嘈杂而喧闹。婆娑的棕榈树仍然轻轻地摇摆着,可是那股奇异的热带花香被辛辣的烤肉味给取代了。不断鸣响的汽车喇叭声,小贩五花八门的叫卖声,朋友之间热烈的谈话声热辣辣地混合在一起。就连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也敌不过瓦奇蒂娱乐园中五彩眩目的灯光,而显得有些黯淡了。远远地望过去,瓦奇蒂娱乐园就像是散落在卡拉卡瓦和伊纳路上的一串耀眼的五彩明珠一样。 在伊纳路的路口立有一块指示牌,上面标明瓦奇蒂娱乐园的停车场在街道的左侧。由于路面的行人很多,我只得不停地按响喇叭,把车慢慢地开向停车场。我趁机向街道两旁打量着,两边林立着的都是一些投合游人心意的小店铺,廉价的咖啡屋,简陋的美容院,还有几家小小的理发店。有许多本地人在桔黄色的路灯下边走边聊着;还有一些情侣们手挽着手亲昵地走在一起;再有就是一些成帮结伙的少年们大声说笑着,打闹着。总之,这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里离海岸只有一两个街区,可是却怎么也嗅不到一点儿大海的气味。在高大的棕榈树下,我发现有几个大约十七、八岁的本地女孩正在和一些白人士兵们打情骂俏,她们都穿着性感的艳丽短裙,画着浓妆。这情景不仅使我想起了芝加哥,夏威夷的瓦奇蒂娱乐园与芝加哥的任何一个娱乐园在外观上都没有多大差别,只不过这里你所见到的更多是黄色或棕色的面孔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把福斯特克夫人的车开到了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挤满了各种类型的车:敞篷汽车、轻便越野车、摩托车最后,我勉强在一辆破旧不堪的老爷车旁找到了一个空位,才算把车安顿好。在停车场里,就能够听到瓦奇蒂娱乐园中的音乐声,虽然两个地方隔着整整一条街。我暗自将皇家夏威夷里的音乐和瓦奇蒂娱乐园中的音乐比较了一下:前者追求的是优雅的情调和舒缓的曲调,四弦琴和电吉它合奏着浪漫的夏威夷情歌,这是为了骗那些来这里度假的阔佬们的钱;而瓦奇蒂娱乐园里的音乐营造的是火爆的气氛,风琴奏个不停,音乐声震耳欲聋,歌手们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演奏的全部是当下美国大陆流行的劲歌,当然这是为了骗那些本地的傻小子们付钱的。 她正好站在瓦奇蒂娱乐园的招牌下等着我。她的头上就是鲜红闪亮的“奇”字,明亮的灯光将她照得格外耀眼,所以我远远地就认出了她。她优雅地背靠在门柱上,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 我仔细打量着她,她的十个手指甲全都涂得猩红。早上的那一身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裙都不见了,这次她穿的是一件白色齐膝长的日本紧身裙,在裙子上印着大朵大朵眩目的红花,似乎整件衣服都要燃烧了起来。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秀丽的脚趾露在了拖鞋的外面,十个脚趾甲也涂得猩红。她的嘴唇涂画得和衣裳上的红花一样明丽,乌黑的左鬓边插着一朵红色的鲜花。只有她手里拿着的那个白色钱夹还能让我依稀记起她今天早晨的那身规规矩矩的衣服。 她先冲我粲然一笑,然后说道:“黑勒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向她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件裙子和你一样的漂亮。” “我刚才一直在担心,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她做出一副娇嗔的样子。 “怎么会呢?我从来都不拒绝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的约请。” 她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把那张鲜红的小嘴噘成了可爱的圆型,接着向我吐了个圆圆的烟圈,妩媚地笑着说:“黑勒先生,你是在和我调情吗?” “叫我内特吧,”我说“你打扮得如此迷人,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见了你都忍不住会动心的。” 显然她很喜欢我的恭维话,接着她把手里的那支烟举了举,问我:“想来一支吗?黑勒先生,不,内特。” 我婉言谢绝了她:“不,谢谢。它会阻碍我的发育的。”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说:“哦,内特,别逗了,难道你还没长大吗?” “是的,就差那么一小点了,也许得需要你的帮助。” 她又朝我妩媚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在我的眼里,她的笑脸使得瓦奇蒂娱乐园中闪烁的五彩霓虹都为之失色了。我试探性地伸出了胳膊,她一下子将手里的香烟抛了出去,在闪亮的烟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她就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身边。 第一次的约会就靠得这样近,她究竟是被我的男子汉魅力牢牢地吸引住了,还是故意引我上钩呢? 我极力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使自己相信这个娇小玲拢的日本女人是被我出众的魅力给吸引住了,而不愿意把事情向坏的那一面去想,不过她也有可能在施展美人计,诱惑好色的大男人甘心情愿地陷入圈套。不,不会是这样的,我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着气。说真的,我还真有些被她给迷住了,她身上有一股勾人魂魄的香味,不知道是她用的香水散发的呢,还是她鬓边的那朵红花飘散出来的。而且紧身衣下那丰满的胸部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着,一看到它就会使人意乱神迷。最有诱惑力的也许是她身上散发的那股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气息和难以言传的妩媚 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相拥着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在夏威夷这个多种族混居的地方,白皮肤的男人和黄面孔的女人相拥而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俩就这样默默不语地绕着瓦奇蒂娱乐园走着。在我看来,这里和伊利诺斯州的娱乐场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根本看不出一点儿属于夏威夷风格的东西。飞转不停的旋转木马,小型的宠物乐园,热闹的游戏靶场,只不过充做靶子的小人身上穿的是和服,也许这可以勉强算入地方特色之中吧。不过与美国大陆的娱乐园相比,这里的节奏明显要板滞许多,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懒懒散散的。 我给她买了一大团粉红色的棉花糖,不过呢,当然是我们两个人一起低头分享着。不知不觉之间,她把我领到了一座两层楼房前面,整个小楼是由木头搭成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里真让人难以相信。” 她晶亮的眸子紧盯着我,好奇地问我:“什么?” “这里既没有臭虫,也没有蚊子。什么都没有。” 她耸了耸肩“当沼泽被抽干时,它们全都飞走了。” 我好奇地追问:“什么沼泽?你是说这里过去不是这样的?” “这一片原来全是沼泽。” “瓦奇蒂过去是一片沼泽地?”我不相信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补充道:“沿着阿拉迈运河向下走,你会找到臭虫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这样我觉得挺好的。” 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低声地说:“很多年以前,他们抽干了瓦奇蒂沼泽,为的是种更多的甘蔗。所有的池塘、沼泽以及那些在这里世代生活的农夫和渔民都不见了。现在这里成了热闹繁华的旅游贸易区,这样的结局应该还不错吧?” “最好的结果是所有的臭虫都被赶走了。” 她点了点头,又继续说:“在这里你也不会找到蛇的,阿拉迈甚至整个夏威夷也没有一条蛇。” “它们全被赶到大海里去了?”我调侃着问。 “不,这里从来都没有过蛇。” 我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然后用一种惊讶的语调说道:“伊甸园里居然没有蛇,这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她转回头来盯着我说:“这里只有人,到处都是人。” 这话似乎弦外有音,不过我装作没有听懂。 比翠丝领我来的这个地方轰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到处都挤满了年轻人。我们离小楼越近,查理,我的宝贝这曲子的乐声就越震耳。在吉它的混响声里搀入了一些夏威夷式的曲调,这使得这首本来就火爆的歌曲更加热情奔放了。 有很多小伙子站在门前,或喝着可乐,或吸着烟,或是三五成群地闲谈着。和他们相比,我显然穿得太过正式了,居然还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这里的青年小伙大都穿着丝质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而姑娘们呢,大都穿着棉质的套衫和齐膝的短裙。 我买了两张门票。这里的门票十分便宜,如果一个人进去呢,每张门票三十五美分,如果是情侣结伴而入呢,每张门票只有十美分。我和比翠丝费力地挤过拥挤的舞池,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最右侧的舞台上,几名夏威夷的歌手正在卖力地表演着。在他们的鼓上写有这支乐队的名字——“快乐农夫”现在,他们不再唱那支火辣劲爆的查理,我的宝贝了,而是改唱一支低缓深情的月色与玫瑰。在闪烁着迷幻灯彩的舞池里,不同肤色的男孩和女孩情意绵绵地对舞着。其中的一对是黄面孔的男孩和白皮肤的女孩,他们脸贴着脸。另一对是棕皮肤的女孩和白人男孩鼻对着鼻跳着,似乎充满了道不尽的柔情蜜意。这情景一定会让任何一名三k党成员背过气去。 “想来一杯可乐吗?”我问比翠丝,她正看着舞池里的一对对情侣。 “好啊!”我去吧台买回了两瓶凝着水露的冰镇可乐,在侍者为我拿可乐的时候,我回头看着那可爱的“东方之花”她正在热切地嚼着口香糖。 我走回到座位以后,就偷偷地取出放在西装口袋里的小酒瓶,然后向比翠丝晃了晃,问道:“要来点儿吗?” “当然。”她一边倒着可乐一边答应道“难道你觉得夏威夷的姑娘小伙们就不会想法找些乐子吗?” 我往她的杯里倒了些朗姆酒,问道:“在这里演出的乐队是固定的吗?” 比翠丝摇了摇头“不是的。本地的乐队轮流在这里表演。那天晚上在这里演出的是‘鹰’乐队。” 我想她所说的“那天晚上”就是指泰拉迈西被袭击的那个晚上。 我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朗姆酒,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那伙人在袭击泰拉之前,就是在这里跳舞取乐的吧?” 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严肃地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推开了面前的杯子,反问道:“你说什么?” 她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为了我的蓝眼睛。” 她对我的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你今天使迈西夫人很难堪。” “这是我的工作。” “使她难堪?”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设法从她那里知道真相。” “你认为她在撒谎?” “不。” “你认为她说了实话?” “不。” “那么”她那双好看的眉毛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我从来不妄下断言,作为一名侦探,这是最基本的素质之一。更何况我现在刚刚开始调查。” “那你是说你还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是的。的确有人对你的女主人干过一些不好的事,要知道,她不可能砸碎自己的下巴,更不可能强奸自己。” 比翠丝喝了一大口饮料,皱着眉想了一想说:“在这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暴力强奸的事的,这肯定不会是夏威夷人干的。夏威夷人性情温和,驯服得就像是家里养惯的小猫小狗一样。” “是的,只有‘两只小狗’是夏威夷人,另‘一只猫’是日本人。”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因为比翠丝也是一个日本人。 比翠丝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就好像燃烧的两团愤怒的火苗。她的语气却十分平静:“的确,其中的两个人是夏威夷人,那一个中国男孩,有一半夏威夷血统。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在夏威夷是不可能发生这种暴力强奸事件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我寻根究底地想问个明白。 “因为这里的女孩,”她耸了耸肩“你根本不需要强迫她们的。” 我开玩笑地说:“你是说,只要给她们买上瓶可乐,再倒一些朗姆酒,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这句玩笑话稍微缓和了一下她紧绷的面容,她微微咧嘴笑了一下,就好像是我可痒了她一样,不过这笑容和她刚才眼里闪现的怒火一样都一闪即逝了。她说:“不,内特这对大陆人来说很难一下子让他们明白的。” “可是我是一个聪明的大陆人,我会学得很快的。” “在那些白人百万富翁来这里以前,夏威夷一直是一个十分和睦的地方。即使在现在,惟一的强暴也只是强迫未成年的少女发生性关系,你们叫做什么?” “引诱未成年少女。” 她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女孩子屈服于比自己大的男人,后来父母发现了,或者是有了孩子,这是夏威夷式的‘强奸’。而像你刚才所说的那种强奸,有色人种对白人妇女施以暴力,这样的事情在夏威夷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凡事总会有个开端嘛,”我说道“而且你还说不同种族的人是不可能绞在一起的。”说到这里,我朝正在舞池中跳舞的那两对年青人点了点头“那么他们是什么呢?难道我见到的是海市蜃楼?” “他们可以在一起的,”她向我解释说“那是沙滩男孩,是指那些在旅馆的海边教滑板的夏威夷男孩。他们的学生大多是女性游客,有时是迷人的海军军官妻子们这样的一种性行为应该怎么说呢?” “婚外私情。” 她点了点头。 “你想说些什么?难道你是说你的女主人和沙滩男孩有了某种不正当的关系,结果出了差错?然后呢,她就编造出来一个故事” “别这么说,你会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孩。”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简直就像一个落在凡间的天使。” 比翠丝避开了我火辣辣的目光,辩解道:“不,我是很坏,可以说成是雇主的叛徒。” 我转了转眼珠,又喝了一口饮料,说道:“我并不认为那些有钱人每周付给佣人几美元就能够买到可贵的忠诚,要是所有的佣人都这样的话,我们干侦探这行的人恐怕就要失掉饭碗了。” “你很坦诚。” 我猛地被可乐哈住了,咳嗽了一阵子后说:“什么?” 比翠丝笑着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从不隐瞒。” 比翠丝这话说得不完全对,通常情况下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隐瞒起来。 不过,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我选择了一种最佳的回答方式,我说:“你说得很对。” “你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不胜荣幸。” “快乐农夫”乐队又开始演唱起沙上之爱这支浪漫的情歌。在吉它的伴奏声中,我把比翠丝轻轻地搂在怀里,伴着抒情的乐曲翩翩起舞。比翠丝头发上插的鲜花的香味让我感到有些头晕,也许是朗姆酒的效力开始发挥作用了。 比翠丝在我怀里低声说着:“我本以为你不会来了,因为贝尔小姐” 我适时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们只不过是朋友,我是说伊莎贝尔和我。” “我听见她把你叫做‘甜心’。” “这,这”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有点儿夸张。我们两个是在船上认识的。更何况,现在伊莎贝尔对我充满了怒气。” “那是因为你今天让迈西夫人很难堪。” “是的。” 我把比翠丝搂得更紧了。 “内特。” “嗯。”“你现在长成了吗?” “快了。” 下一支舞曲的节奏很快,我整了整裤子,尽量表现得很好。 跳完了这一支曲子之后,我们两个人走回桌旁,我刚要坐下,比翠丝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有车吧?” “是的。” “我们不能去我家,我们家里人太多了,我、妈妈、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住在一起。我的家也太远了,在卡帕拉玛那边。” “我住在皇家夏威夷酒店。” “那可不行,贝尔小姐会看见我们两个人的。” 她及时地提醒了我。 比翠丝轻柔地抚摸着我的手,然后,她开口问道:“我知道有一个情侣们常去的地方,就在海岸那边。你有兴趣吗?” 我爽快地回答道:“带路吧。” 很快地,我们两个就开着车离开了瓦奇蒂停车场。 当我们的车开过那条布满小店铺的街道时,比翠丝指着其中的一家小店铺,对我说:“看见那家理发店了吗?” 我向比翠丝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一栋残旧不堪的二层小楼,上层好像是一些住户,下层就是理发店。在门口的上方,挂着蓝、红、白相间的旋转招牌,让人一眼就可以认出这是一间理发店。在墙上还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瓦奇蒂理发店”透过窗子,我看见一名日本女理发师正在给一位白人男子修剪着头发。在这家理发店的旁边是一处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停车场上停着一辆流动食品供应车,车上供应简易的晚餐、热狗之类的食品。在流动食品供应车的四周,零零落落地摆放着几张桌子。在我望过去的时候,正巧有几对年轻的情侣在吃着面条。在路边上,还有几辆私人小汽车停在那里,几个围着白围裙的东方人忙来忙去,看来这辆简简单单的食品供应车还是一家小型的“汽车餐馆” 比翠丝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就是在这个地方,有人看见了迈西夫人。当时,有一名白人海军军官尾随在她的后面。” “噢。”我点了点头,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街口处的百货商店,现在,我们的车正巧开到了这里。百货商店是一幢两层高的白色楼房,在“百货商店”的大招牌下还挂着“香烟和饮料”的广告条幅。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我以前在材料中看过的有关内容,然后说道:“这座楼后来就挡住了那些目击者的视线,很可能迈西夫人就是在这里被绑上车的。” 比翠丝冷冷地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个跟在后面的白人男子又到哪儿去了?难道他也在拐角这里失踪了?” 我有些惊讶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比翠丝,似乎我刚刚认识她一样,然后才问道:“比翠丝,你想说什么?” 比翠丝的口气缓和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繁华的瓦奇蒂娱乐园说道:“在我父亲去世以前,他和沙特的爸爸在同一家菠萝罐头厂里做事。” “沙特?”这事和这个叫“沙特”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比翠丝依旧看着窗外的景致说着:“沙特曼伊达,荷瑞斯伊达。从这里拐弯。” 我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下子弄糊涂了,问了一声:“嗯?” “如果你还想去‘情人巷’的话,就从这里向右转。” 我当然还是很想去‘情人巷’,虽然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变得有些古怪,但是如果一对一的话,我无疑会占尽上风的。 我们的车刚刚转上海滨公路,就发现伊纳路的面貌全都变了。那些一家挨一家的小店铺变成了一些低矮的平房,看上去还不如简易的小木棚体面。就在这些破败的小房子中间,还有一座二层的小楼,不过它看起来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式。 比翠丝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向我解释说:“这是那些珍珠港海军基地的单身军官们租的房子。” 我有些讶然地笑了,接口说:“我以为他们会租一些更好的房子呢。” 比翠丝笑了笑说:“在这里住很方便引本地女孩子上手;而且,在海岸那边,也可能遇上女性单身游客或是海军军官的妻子。我听别人说起过,在这里租房子的并不都是单身的海军军官。” 我们沿着这条海滨公路继续向前开着。前面的路面更加崎岖不平,似乎从来都没有人好好地平整过这条所谓的“海滨公路”四下里漆黑一片,我们的车灯是这条路上惟一的光源。尽管大海就近在咫尺,我却只能闻到稍微带些腥味的海浪气息,却怎么也看不见大海的轮廓。在道路的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野生的仙人掌和乱七八糟的野草,要不是耳边传来隐约的海浪声,我还以为我们正在沙漠中穿行呢。我发觉,在这里根本看不到一棵棕榈树,而在市中心却处处都见得到绿意盎然的棕榈叶,路两旁只有孤零零的电线杆立在低矮的杂草丛中。 比翠丝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他们常常吵架。” 我明知故问:“谁们?” “迈西先生和迈西夫人。” “他们吵得很凶吗?” “迈西先生朝迈西夫人大吼大叫,叫她闭嘴。有时候迈西夫人一气之下就会摔门而去。” 他们的关系真的这么糟糕吗?我皱着眉继续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 比翠丝叹了口气说:“迈西夫人不喜欢这里,她觉得这里的生活让人厌烦,所以就经常喝得烂醉如泥。迈西先生劝她不要再喝了,还说她把他的朋友都赶走了。你知道的,迈西夫人说话很尖刻。” “你为他们干了多久了?” “大概有两年多了。” “那么福斯特克夫人来的时候,你仍然呆在泰拉那里?” “是的。” “她和泰拉相处得如何呢?”这是一个我很关心的问题。 “她们处得不太好。福斯特克夫人总是责备迈西夫人不做家务,总是在睡觉。” “所以到了后来,福斯特克夫人就搬了出去?” 比翠丝点了点头,又继续说:“迈西夫人和迈西先生之间的争吵也让福斯特克夫人感到十分担心,这”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了下来,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从这条岔路开进去。” 现在我们离瓦奇蒂娱乐园大约有一英里半的路程了。我把车开到了小路尽头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然后借着车灯的光线,四处打量了一下。在杂草丛中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混凝土小房,房子周围扔满了垃圾、碎瓶子和香烟蒂。在房子附近还有许多杂乱的轮胎印。很显然,这是一处幽会的场所。 我熄灭了发动机和车灯,这时,月亮正巧从云层中钻了出来,皎洁的月色足以使我们看清对方。在如水的月光下,比翠丝的鲜丽红唇和衣服上的鲜艳红花溶合在一起,更显得她娇媚动人。我深深凝视着她,一半是出于渴慕,另一半却是警觉,比翠丝目光专注地盯着远处的灌木丛。 我打破了沉默,问道:“比翠丝,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在困扰着你使你不得安生?告诉我吧,我想你请我出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我这一切的。” 比翠丝扭回了头,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盯着我,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柜台后面不耐烦的售货员。“我知道迈西夫人还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是谁?” “也是一名海军军官。当迈西先生外出值勤的时候,他就会来。刚开始的时候、他一周才来一次。可是从去年五月份起,他来得更勤了。” 我呼了一口气。从我们身后的树林那边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这听上去好像不那么光明正大。”我希望比翠丝继续告诉我更多的东西。 “当我在场的时候,他们从不接吻或是动手动脚的。他们晚上睡在不同的房间里,至少在晚上睡觉之前和早晨起床之后他们是这么做的。” “可是他们还是太肆无忌惮了。” 比翠丝接着说了下去:“他们常常去瓦奇蒂游泳,在科鲁瓦野餐。有时候迈西夫人离家整整两三天,带着床单、枕巾、毛巾和睡衣等等所有的日用品。” “那名军官是谁?” “布莱弗德上尉。” 吉米布莱弗德。就是他,那个裤锁开着又喝得东倒西歪的醉鬼;还是他,那个在泰拉被送到医院之前还惦记着并且安慰他的那个家伙。 我问道:“这些你从来都没告诉过其他人吗?” 她紧紧地皱着眉说:“我觉得很羞耻。我实在是太需要这份工作了,我妈妈一个人要拉扯五个孩子,我又是老大,也是家里第一个不用靠做苦力挣钱的孩子。我害怕如果我告诉别人之后,会失去” 我向她那边靠了靠,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安慰她:“你不用觉得惭愧,宝贝。” 比翠丝难过地摇了摇头,说:“你是不会明白的。我的爸爸来自荷内西马,那里有太多的人,或者干脆点儿说,是太多的穷人。他到了这边,在白人富翁的甘蔗地和香蕉种植园中卖命,每个月能挣到九美元外加每天的三顿饭。爸爸对这已经非常满意了。后来,他又到罐头厂干活,在那里,他挣得更多,可是每天要足足干上十八个小时。最后他终于熬不住了,就垮了下去”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黑发,告诉她:“宝贝,我也是一个穷小子,从小是在迈斯威尔街的贫民窟长大的。现在呢,又是孤身一人苦苦奋斗。不过,在我看来。每一代人都会比上一代人生活得更好。你的孩子以后会念大学的,等着看吧!”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噢,为什么会这么说我?” “你很自私,不过呢,又很会体贴别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评价。不过现在我不需要弄清楚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我的手指缓缓地从她的秀发滑到她光滑的胳膊上,柔声地向她说:“体贴,呃?这很好,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先撂下这件让人搔头的案子,找一些更有意思的事呢?” 我低下头,轻柔地吻着比翠丝,她也全心投入地回吻着我。这短短的一吻虽然很甜蜜不过也很规矩,我是说,与伊莎贝尔的吻相比,东方女孩的吻更加含蓄。不过即便这样,我也已经沉醉其中了,是的,可以说现在我又长成了。 我更紧地靠近比翠丝,想再好好地吻她一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说:“内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这不是情人港吗?” “一点儿没错。阿拉莫纳。” 我一开始并没完全理解“阿拉莫纳”一词的含义,又低头吻着她。忽然“阿拉莫纳”我一把推开了比翠丝。 “他妈的。”我脱口而出地骂了一句,看了看身边的比翠丝,我改口说“请原谅我说了一句法语。这里,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对不对?” 比翠丝点了点头,说:“废弃的阿内莫克车站。” 我不解地问:“那为什么这又被叫作‘阿拉莫纳’呢?” “本地人习惯叫这里为‘阿拉莫纳’。” 我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生长茂盛的野草丛,乱七八糟的瓦砾堆和破败不堪的混凝土墙” “这就是泰拉说的那个地方,她就是被带到了这儿来,又在这里被强奸了?” 比翠丝默默地点点头,提议说:“想下车看看吗?” 我的心里有两股欲望在不停翻腾着,是拥有比翠丝呢,还是满足好奇心呢?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向比翠丝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们出去看看。” 我先下了车,又走到车的另一面为比翠丝打开了车门。 比翠丝下了车之后,指着一丛灌木对我说:“看见那边的灌木丛了吗?迈西夫人说他们把她拖到了那里。” 我仔细盯着那丛漆黑的灌木,似乎它们可以告诉我在那里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可惜月光照不到那边,我仔细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其他的声音。 有人。 “这里有人。”我一边小声地告诉比翠丝,一边用一只胳膊护住她,然后又小声地说:“快上车。”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我已经能够清楚地听见他们在树丛中移动的声音。 “该死!”我暗自骂道。我没有带枪,可是谁会想到和一位迷人的女佣共度美好的夜晚时,身上还得带着一支九毫米的勃朗宁微型手枪呢? 一个接一个地,那几个潜伏在黑暗的灌木丛中的人影渐渐显露了出来,四张不同的面孔,他们脸上全都是一副阴郁的神情,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更加惨白。不过,他们都不是白人。我又仔细地看了他们几个人一眼“哦!”我低呼一声“不。” 这是那四个幸存者,就是他们在去年九月份的那个夜晚劫持了泰拉,然后又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队前来复仇的幽灵,一步一步地,他们逼近了我。我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车门旁边。 他们还在向我逼近着,我伸手去抓车门的把手。可是,怎么回事,车门把手居然从我的手心里滑走了。 正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我的车缓缓地启动了,它向着情人巷的路口开去,却孤零零地撤下了我一个人。 比翠丝用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把着方向盘,在把车开走的那一瞬间,她大声喊道:“我做了你要我做的事,现在我该走了。” 我想她不是在和我说话。 第十章帕里之会 我又向后退了退,他们四个人呈扇形包围了我。这四个表情阴郁的男人冷冷地瞪着我,我也稍微地打量了一下他们。他们四个人全都穿着条纹宽松裤,衬衫全都松松垮垮地放在裤子的外边。整体衣服的基调是暗色的,这就使得他们可以很轻松地藏身在漆黑的灌木树丛之中。 一点一点地,我退到了空地的中间,这里的月光十分明亮,我终于能够更清楚地看清他们的衣着了。他们几个上身穿的是夏威夷男子常穿的那种丝绸衬衫,在深蓝、深绿或深紫的底色上印有大朵大朵的或黄、或白、或红的花朵图案,月光照在上面更增加了几分神奇的光泽感。他们的这身节日盛装为这次成功的“诱陷计划”平添了奇异的色彩。 我停在空地中央不再后退了,但是仍然警觉地转着圆圈,不让任何人接近我的背后,就好像是四名夏威夷的岛民在陪我这惟一的一名白人大陆客跳着彩色波特林舞。 在缓缓转着圈的时候,我将看过的档案照片和面前的这四个人一一“对号入座” 丹维德塔凯,瘦削得像一叶刀刃,黑色的皮肤,有一张长圆形的脸,五官倒是平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像经过打磨抛光后的黑色石头一样深邃,黑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了脑后。 亨利陈,小个子,肌肉十分结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长条脸,卷曲的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就像是一顶扣在头上的不规则帽子。他脸上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想哭,还是想发脾气。 本阿哈库罗,是一名宽肩膀的拳击手,他的皮肤要比那三个人白净一些,长得像太阳神一样的英俊,在那双浓黑的眉毛下有一双黑色的忧郁眼睛。 荷瑞斯伊达,他出乎我的意料。我记得照片上是一个圆脸的小伙子,眼睛窄细得像门缝一样,还有着不驯服的大背头。可是我面前的这个小伙子却长得十分矮小,相当的瘦削,不过肌肉倒是很强健。看起来充满着力度。而那双门缝一样的小眼睛里也充满着智慧的光芒,看上去既谨慎又机警。 我先声夺人地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非常愤怒,其实是为了隐藏自己内心的惶惑和不安。 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的问题,四周惟一的声响就是海浪不停地冲击着岩石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树叶在风中籁籁抖动的声音。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像是一片在风中籁籁发抖的树叶。 伊达扭回头看了看阿哈库罗,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建议。可是,那个宽肩膀、眼神悲戚的大个子拳击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在经过了长时间的静默之后,伊达终于开口说道:“我们只是想找你谈谈。”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仍然在缓缓地转着圈子,目光警觉地盯着他们四个人。 在他说完之后,我站稳了脚跟,问他:“你是代言人吗?” 伊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把这当作肯定的回答。 我仍然警惕地盯着他们,然后问:“如果你们想找我谈一谈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我住的酒店呢?” 伊达古怪地笑了笑说:“记者和警察死死地盯着我们,就好像是蚊子盯着鲜血一样。再者说,你认为我们这群阿拉莫纳的穷小子能进到皇家夏威夷酒店里去跳华尔兹吗?” 伊达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苦涩的微笑,而其他三个人依旧是一言不发地阴沉着脸。这四个人,再加上那个刚刚死去的卡哈哈瓦就是所谓的“阿拉莫纳男孩”这个称呼来自于他们的作案地点,也就是现在我站的这个地方。 伊达耸了耸肩,又接着说道:“而且,我们也无法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关心此事。在这儿就不同了,”说到这儿,伊达四下望了一眼,又接着说道“你一定会集中全部注意力的。” 是的,他说得很对。 不过,我仍然不相信他们这几个人。我问伊达:“你们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伊达冷笑了一声说:“如果我们想整治你的话,我们一定办得到的。对吧?” 这似乎有一点儿挑衅的意味。我又开始缓慢地转着圈,暗暗地将双手紧攥成拳,故作镇静地答道:“要知道这会比你们原先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这时,面色阴沉的亨利陈开口了,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发出的狂啸声一样,他说:“不过我们一定办得到,对吧,鬼佬?” “对的。”我只能这么承认。这时,我的心“怦怦”直跳,如果那个高个子的拳击手挥拳打向我的时候,我很可能像一块棉花糖一样地不堪一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决定换一个策略,开口说“如果你们一齐围攻的话,我当然无路可逃。可是,四对一,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要不然,我们单打独斗,一对一,怎么样?” 伊达咚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回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他示威性地说:“听见了吧?” “嗯?”我只能装出一副漠然无知的样子,反问了一句。 伊达的声音渐渐地缓和了下来,一浪高于一浪的海浪声几乎遮住了他的声音。他平静地说道:“我们并不想为难你,其实,我们并不是那些鬼佬报纸上说的暴匪。我们把你请到这来,只是想让你听一听我们这边究竟是怎么说的。”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口气也缓和了下来:“呃,当然了,我,我也很愿意和你们谈一谈的。可是,我们干嘛不再找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地方呢?” “好的。”伊达点了点头,笑了,不过在他的笑容中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他又继续说道“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们可以带你一程” 对于我这个从小生活在芝加哥贫民窟的穷小子来说,我知道这“更好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所在。 不过呢,在这个时候逃走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至少他们中的那一个——肌肉发达的阿哈库罗,就是一名全能的运动员,他不仅是本地的拳击冠军,还是各式足球赛的明星球员。据说他经常是赤足参加比赛的,我跑过他的胜算又能有多大呢? 更主要的是,从他们的话里我渐渐地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我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的。虽然整个的“诱陷计划”颇有几分戏剧性:先以东方美女引诱我进入圈套,之后又把我领入这样的一个“陷阱”里。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想加害于我,据我估计,他们吓吓我是极有可能的,但是害我,似乎不太像。 伊达指了指四周,然后对我说:“这就是那个叫泰拉迈西的女人说的‘犯罪现场’。她说我们就是把她绑到了这里,然后又把她毒打了一顿并且强奸了她。” 亨利陈声音低沉地说:“难道我会去殴打并且强奸一名白人妇女吗?难道本尼会强奸一名白人妇女吗?” 在此情此景下,我该说些什么呢?表示不同意吗? 我选了一条万全之策,附声说道:“在这地方想找到个姑娘似乎并不太难。” 伊达冷冷地看着我说:“我们可以杀了你也可以把你打个半死,”说到这儿,他停下来看了看我的反应。我竭力控制住全身的肌肉,不让它们出现一点儿抽搐的迹象。伊达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说完之后,他转向了塔凯,说道:“迈克把车开过来。” 那名叫塔凯的小个子日本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伊达又转向我,继续说:“你知道警察都干了些什么吗?当他们在这里找不到我汽车留下的车胎印时,就把我的车开到这,然后弄了些车胎印留在这里。可是他们却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处罚。”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了。不过我也听说在警察局里有些警察是向着你们的。” 伊达和阿哈库罗面上挂着讥讽的微笑,点了点头。陈的脸上仍是一副充满恨意的表情,双眼紧紧地盯着我。 伊达说:“让我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来帮助我们的吧:他们中的一些人拷打我们,而另一些人呢,又不停地恐吓着我们。”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明一暗的车前灯的光影。很快地,塔凯开着车到了我们的身边。他停下了车,让引擎继续响着,然后身手利落地跳下了车。 我循声看了一眼他开过来的车,是一辆棕褐色的福特牌敞篷旅行车,车的活动顶篷敞开着。 我暗自在心里想,这一定就是那辆“臭名昭著”的车了。 伊达向我摆了摆手,说:“上车吧。” 我们几个人全都挤到了车上,伊达和我坐在前排的驾驶席上,塔凯、陈和阿哈库罗坐在后面。 福特车顺着海滨公路向前开去,路上不时地出现凹坑,这时,福特车就会向上猛烈地颠动一下。 伊达又向我说:“我们的确没有碰过那个女人。” 我友好地说:“你干嘛不对我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呢,荷瑞斯?” 荷瑞斯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他说道:“我的朋友叫我沙特。” 这么说,现在我们之间已经“化敌为友”了。 “好的,沙特。”我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后座上的那几个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仍然十分冷漠。 我极力想缓和一下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主动开口介绍道:“你们可以叫我内特。” 塔凯第一个做出了反应,指了指自己对我说:“他们叫我迈克。” 随后,塔凯又指了指满面冰霜的亨利陈对我说:“他叫黑尤。”这发音乍一听起来像是一句打招呼的话,不过我稍稍想了想,就弄清了他的发音。 阿哈库罗说:“叫我本尼吧。” 我向他伸出了手。如果他不伸手的话,那我可就惨了。好在他看了看我伸出的那只手,就也伸出了自己宽大的手,轻轻地和我握了一下。 我又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他们似乎一点儿也不想与我握手,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转了回去。 伊达一边开着车,一边讲了起来:“我记得那是去年的九月,正巧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闲来无事,就四处溜哒着。一开始呢,我去了莫奇米帝茶馆,和几个熟人闲扯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多大的意思。正在我要走的时候,碰见了迈克和本尼。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又坐了下来,喝了点儿酒,天南海北地胡扯着。” 看来我们马上就要开回市区了,前面出现了火奴鲁鲁市中心的点点灯光,那个荒漠式的灌木林被我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在车行的左侧,我终于看见了刚才一直被灌木丛遮蔽着的大海,在金黄色的月光照射下,海面上水波粼粼,分外迷人。 伊达仍然在继续说着:“后来,本尼说有一场婚礼,我们几个可以去凑一凑热闹。” 这时,坐在我身后的本尼插了进来,解释着伊达的话:“我们其实不是被请去参加婚礼的客人,不过主人的一个儿子,达克柯瑞,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伊达又继续讲着:“我们几个人到了那儿,随便地喝了一些啤酒,又吃了一些烤猪肉。正巧又遇上了黑尤和卡哈哈瓦。我们几个人都觉得婚礼的气氛不够热烈,就想离开了。可是那时候回家又太早了,后来就有人说“干嘛不去瓦奇蒂找点乐子呢?” 在说话间,我们又经过了一个小村子。所有的房舍都十分低矮,至于搭建房屋所用的材料就更是五花八门了,有的是废弃的铝铁皮,有的是生锈的铁片,有的是破木板,甚至有些只是用破纸壳草草地搭起来的。在村子的前面就是碧波万顷的大海,相比之下,村子就像是美丽大海旁边的一块破抹布。 “我们到了瓦奇蒂娱乐园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半了,我们几个谁也没买票,因为大家都清楚那里半夜就关门了。正好我们碰见了几个正要离开的朋友,就从他们的手里得到了两张票。乔和黑尤先进去了,我就在停车场附近转悠着。” 坐在后排的阿哈库罗又说道:“很多人见过我们。” “是的。”亨利陈调侃道“比方说那个小妞,你趁她不备偷偷地吻了她一下。” 塔凯笑着说:“他就是这么干的!她当然还记得。” 陈讥讽地加上一句:“她还记得你喝醉了呢!” 从窗子向外看出去,我们身后的阿拉莫纳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黑暗的沼泽地。我暗想,也许被逐出瓦奇蒂的臭虫和蚊蚋全都被赶到了阿拉莫纳了吧。 我看了看伊达,试探性地问道:“听上去你们那天晚上喝了不少的酒。到底你们喝了多少酒?” 伊达老老实实承认道:“本尼有点喝多了,乔也是如此,我们其他几个人只是喝了几杯啤酒而已。后来本尼和迈克也弄到了两张票,进了舞场。过了没有多久,乔就出来了,把票给了我。随后呢,我就进去了,乔在外面闲逛着。” 这时,我们又经过了一个简易的小码头。在岸边的墩石上系着几条小船,都是些狭长的舢板,看起来村子里的人大概是以打渔为生的。不过在小舢板的旁边,还停着几艘华丽的游艇。白色的游艇和简陋的舢板排列在一起,就像是在土风舞的舞饰中加入了一些白色的飘带和尾部装饰物。 伊达仍在继续讲着:“没过多久就到了半夜,舞会结束了。我们几个人又站在舞厅的门口和几个熟人闲聊了几句,也就大概五分钟左右吧。后来我们几个人又开车回到了举行婚礼的那家,正巧赶上了婚礼的最后那一部分庆祝活动。” 我问道:“你们又在那里呆了多久呢?” 伊达想了想说:“大概只有十分钟吧。虽然乐队一直在演奏着热烈的情歌,却没有人跟着跳舞。我还记得那支歌曲的名字好像是叫回忆。所有的人都在喝着啤酒。后来本尼想回去了,因为第二天他还得参加足球训练,我们几个人就开车回去了。” 这时候,我们的福特车已经接近了火奴鲁鲁的主要街道,左侧夏威夷海港的船只上灯火通明。 我又问道:“你们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和那对夫妇的车撞上的吧?” 伊达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接着,他把福特车开上了右边的路口,路标牌上写着“舍瑞丹街” 沿着舍瑞丹街开了一会儿,我们又向左转入了国王街。 在国王街的右侧是壮观的大种植园,在高高的石头围墙上还拉着铁丝网。围墙外侧还种着高大的棕榈树,严密地保护着它不受好事之徒的侵扰。 在国王街的左侧是一座热带风格的小草屋,招牌上注明它是一家纪念品店。看起来在游客们参观完壮观的种植园之后,可以到这里来选几件廉价的手工艺品带回去作为夏威夷之行的纪念。 我们的下一站就是夏威夷的中心所在——夏威夷州政府和法院。 伊达减慢了车速,想让我好好地看一下雄伟的州政府。州政府就是原来的夏威夷土著人的皇宫——伊拉迈宫,正巧位于国王街中心地段的右侧。这是一幢四四方方的维多利亚风格的西式建筑物,在主建筑物的四面都建有高大的塔楼。在塔楼和主建筑物的墙壁上雕有大量浮华的花纹,在银色月光的映衬下,伊拉迈宫看上去就像一座童话里的宫殿。可惜它建错了地方,如果它的周围是高大的松树的话,一定会显得格外地气派,只可惜它的周围种满了婆娑的棕榈树,再与维多利亚风格的宫殿搭配在一起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在伊拉迈宫的对面就是夏威夷州的司法中心——夏威夷法院。法院也是一幢庞大的畸形怪物,它有着石雕护栏的阳台、希腊式的高大廊柱和中世纪式的中心灯塔。欧陆风格、海洋风格、宗教风格看起来几路建筑师曾经纷纷上阵,为了这座大楼的设计呕心沥血,结果呢,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四不像的巨大怪物。 在法院前宽阔的广场上有一座镀金的高大雕像,雕像安放在巨大的正方形石头基座之上。镀金的雕像在月光下折射着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如同天神般的高大威严。雕像是一名本地的勇士,他手执长矛,身披宽大的羽毛斗篷,体态雄健,神情骄傲。 伊达也望着那尊高大的雕像,随即向我说道:“卡米阿米哈国王,他看上去和乔一样的英武。”伊达的口气里透露出几分深深的惋惜之情。 乔就是乔瑟夫卡哈哈瓦,伊达那位遇害的朋友。 伊达继续惋惜地说着:“乔很为他与卡米阿米哈国王长得相像而自豪。每次一提起这件事,他就眉飞色舞,就像他踢赢”伊达突然停了下来,空出一只手指了指雕像左侧的路口向我说道“那里就是他们绑架他的地方,就是那里。”这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 就是这里——今年一月的一天早晨,乔瑟夫卡哈哈瓦告别家人之后,到这里向缓刑官进行例行的报到。就在这里——乔瑟夫卡哈哈瓦刚刚走到卡米阿米哈国王雕像的附近,就陷入了汤米迈西及其同伴的包围之中。 我又向街道的另一侧望去,在街道另一侧的横街上是邮局的时髦建筑,福斯特克夫人开着她那辆蓝色的敞篷跑车静静地等在那里,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我们的福特车正在穿过火奴鲁鲁的市中心,这里高扬格旅店只有几步之遥。我暗自思忖,如果现在我大声呼救或是跳车逃跑的话,那么十拿九稳地能够逃走。不过我又转念一想,不知道这伙人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看他们的表现,似乎不太可能伤害我;而且,我也的确想听一听他们的故事。 福特车又开出了市中心,这一片是苦力工人们的居住区。我看了一眼路口处的标识牌,上面写着“黎里哈路” 这时,伊达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关引擎。现在我们刚好处在国王街和黎里哈路的十字交叉路口处。在我们的左侧,如果沿着弯弯曲曲的德林汉姆林荫大道一直走下去的话,那么就会到达珍珠港。 伊达又指了指黎里哈路口的停车标识,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我把黑尤送到家以后,刚把车转上国王街,就在那个时候,那辆该死的汉得森车直奔着国王街呼啸而来,就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赶着它似的。我一看情况不好,赶快向左边打方向盘。这时,那辆车也看见了我们,司机紧急制动刹车,就这样,两辆车的挡泥板还是撞在了一起。” 坐在后排车座上的亨利陈接着说道:“司机是一个小个子的鬼佬,他什么也没说。可是他那个肥硕的夏威夷婆娘却冲着我们破口大骂。” 伊达接过来说:“那个臭婆娘把头伸出了车窗外,向我们大声叫着,‘你们他妈的没长眼睛啊?’我回敬道,‘闭上你的臭嘴’!” 这时,阿哈库罗插了进来,他的声音十分低沉:“看到那个白种男人和这个大嘴夏威夷女人搅在一起,乔有些受不了,而且当时乔也有些喝多了。”说到这里,阿哈库罗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接着大个子乔就跳下了车,大声地向那个夏威夷婆娘吼着,‘赶快把这个鬼佬带走,再不滚的话,我要他好看!’”阿哈库罗的声音里带着些悔意。 伊达说:“可是那个小个子男人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呆在车里,不敢下来。他真的是被乔吓坏了。那个胖婆娘却不甘示弱,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她长得可真结实,站在那里几乎和乔一样高。她一边向乔走过去,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我们。她走起路来东摇西晃的,显然已经灌了不少黄汤,喝得酒气冲天的。我们几个赶紧跳下了车。可是她已经向乔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乔的衣领。乔猛地甩开了她,结果她一下子摔倒在自己的车盖上。”说到这里,伊达戏德地加了一句“一只胖野猫,可真够我们受的,连乔那么壮实的男人都应付不了她,于是我们赶快回到了车上。我一踩油门,我们就飞似地逃离了这条胖疯狗。后来的一路上,我们差点儿笑破了肚皮。” 我正色说:“这可没什么好笑的,就是夏威夷女人以袭击为名报告了警察局。” “是的。可是,”伊达露出了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是她动手打了乔。” 我冒着挨打的危险说道:“可是乔也打了她。我听说乔也打了她的脸——就像泰拉迈西那样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在我的后面,亨利陈咆哮着叫道:“鬼佬皮洛!” “皮洛”大概是一句夏威夷方言,就冲亨利陈那恶狠狠的口气来判断“皮洛”绝不会是一句恭维话。 伊达那双黑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说道:“大个子乔只是用手挡了她一下。如果乔真地动手打了她的脸,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会砸碎她的下巴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其实我根本也不用说什么了。伊达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是的,泰拉迈西的下巴就是被人砸碎的。 伊达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挂上车档,小心翼翼地发动了车子。车子驶过了黎里哈路,又接着向奴瓦洛街方向开过去。 伊达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也许他正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发生那场小小的交通意外,或者他们没有同那对夫妻发生争执的话,那么他们也不会和那个“夏威夷的胖婆娘”大打出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与乔瑟夫卡哈哈瓦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了。 后来,还是我首先打破了沉默。我问伊达:“那你后来又为什么撒谎呢?沙特。” 他有些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什么?” 我耐心地解释道:“当警察第二天一早把你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对警察撒谎吗?” 伊达把车停了下来,路旁正好是一个小公园,里面花草繁茂。我向四下看了一眼,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在右侧的路口有一个标识牌,上面写着“太平洋高地” 伊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那个鬼佬女人被强奸的事,我还以为警察冲到我家里是为了乔打了那个肥婆娘的事。”伊达停了停,小声地又加了一句“我不想卷到那件事里。” 我接着说下去:“所以你就告诉警察说前一天晚上你根本就没有出去过。至于车子嘛,你把它借给了你的一个夏威夷朋友,而且是一位你不知道名字的夏威夷朋友。对吧?” 伊达沮丧地点了点头,他自我嘲讽道:“这谎话实在编得不怎么好,是吧?”他的口气不含一点幽默的味道。 我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故作快活地说:“何止啊,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差劲的假话之一。” 伊达辩解道:“可是那天晚上我就去告诉了警察实话” 我收起那副快乐的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在他们严刑拷问之后,你说了真话。可是别忘了,你开始时是怎样欺骗警察的。” 如果一名嫌疑犯告诉警察的第一件事就是假的,那么无论他再对警察说什么,警察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伊达愤愤不平地说:“那个迈克因托斯警官把我拉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当时,迈西夫人正坐在那里。迈克因托斯警官让她扬起脸,然后就当着她的面对我说,‘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随后就问迈西夫人,我是不是袭击她的人。” 我暗自吃了一惊,天呐!迈克因托斯警官居然使用这样赤裸裸的暗示,他还不如把“强奸犯”这几个字印在这些人的衣服上呢。按照正常来讲,应该把伊达放在一排人中让迈西夫人辩认,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情况又会怎样呢? 伊达继续说着:“可是即使迈克因托斯警官这样明白地暗示迈西夫人,她还是没有把我认定为强奸犯。后来到了那天下午,警察又把迈克、黑尤、大个子乔和我带到了迈西的家里去了。” 我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伊达冷笑着说:“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认出我们来了。” 这难道就是夏威夷警方的办事作风吗?不是在警察的监视下,让疑犯与其他人站成一排让受害人辩认,而是直接把主要疑犯送到家里去! 伊达继续说着:“在星期天那天,警察还没有抓住本尼,所以当我们几个人被带到迈西家里的时候,本尼还在足球场上训练呢。而那位迈西夫人居然对大个子乔说,‘难道他们不叫你本吗?’尽管我们几个人被送到了她的眼皮底下,她也仅仅认出了黑尤和大个子乔。迈西夫人仍然坚持说她不认识我,还说除了在警察局里见到过我以外,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我。” 我们已经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了好几英里了。在盘山公路的两旁是富丽堂皇的私家宅院,高大茂密的棕榈树荫护着茂盛的花园,我们就像穿行在巨大的苗圃中一样。 伊达仍然在说着:“后来,他们又把迈西夫人送回了医院。也是那天下午,警察又抓住了本尼,当时他正在足球场上训练呢。那些警察又不辞辛苦地把本尼带到了医院里,问迈西夫人他是不是强奸犯之一。” 坐在后面的阿哈库罗平静地说:“她说根本就不认识我。” 这真是一出笑料百出的滑稽剧,即使在警察为这些强奸犯扎上红丝带并逐一摆在了泰拉迈西的膝盖上,迈西夫人也没能在案发后关键的四十八小时内一一确认罪犯。可是到了后来,形势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迈西夫人的记忆力突飞猛进地提高了,她不仅一一确认了罪犯,而且差点儿就一一说出他们的鞋子号码。 伊达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汽车正飞快地驶过墓地。不知道乔瑟夫卡哈哈瓦是否葬在这里,如果他泉下有知的话,是不是也要这么说呢? 我换了一个角度来询问伊达:“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也许能说得清,最好别像你第一次骗警察那样试图欺骗我。警方的记录中记载着你的朋友乔曾犯有抢劫罪”说到这儿,我向后座看了一眼,阿哈库罗对我的态度刚刚有一点儿缓和,亨利陈仍然阴沉着脸。我转回头,继续说道“而且本尼你,还有黑尤曾经因强奸被指控过。” 坐在后座上的陈争辩说:“不是强奸,是意图强奸。” 我歉意地笑了笑说:“对不起,这二者完全不同。” 阿哈库罗平静地说:“我们获得了假释。不错,我们是犯了错误,这不假。可当时我们还是些毛头小子呢,我只有十八岁,黑尤也很年轻。我记得出事的时候我们是在参加一个狂欢性质的聚会。你总该了解那样的聚会吧,大杯大杯的酒,喝得大醉的女人,还有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伊达又在旁边加上了一句:“其中有些女孩还不足十六岁。” 原来是这样,斯特林将军曾经对他们的这一罪名表现了极大的愤概,而实际上呢,这所谓的“强奸”罪名不过是一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的一时冲动而已。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伊达又说:“乔实际上也没有抢过东西。” “没有?” 伊达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坚决地说:“是的,他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这时我们又路过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小公园,名字是“爱玛王后公园”伊达继续说着“乔借给一个叫特约克福克纳哥的朋友一些钱,可是福克纳哥拖了很久也不肯还钱。后来有一次在开玩笑的时候,大个子乔就从他那里夺回了这些钱。谁知福克纳哥竟然向法庭提出了起诉,结果大个子乔就不得不出庭当了回被告。所有的陪审团成员都认为这个案子无法裁决。” 这听起来似乎又是一次押后再审的判决。 伊达继续说了下去:“警察说如果乔承认他的罪名,也就是承认他袭击并抢劫了福克纳哥的话,那么他们就不再追究那桩所谓的‘意图强奸案’了。就这样,乔就自愿认罪了。结果他为此坐了三十天牢。” 这样看来,大个子乔卡哈哈瓦的抢劫案不过是他和朋友之间因债务问题而惹出的一场小纠纷罢了。 这时,前面的路口处出现了一间破败的乡间俱乐部,这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到了巡逻街车的巡逻终点了。 伊达继续开着车,前面的道路更加婉蜒曲折了,我们已经完全进到了荒郊野外。伊达又将福特车拐上了右侧的岔道,福特车“当当”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上下颠簸着。我估计了一下,我们大概又离开乡村俱乐部有一英里左右了。正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在我们车行方向的左侧,出现了一条婉蜒的小溪,我们的车顺着溪流的方向继续前行着。 我觉得天色似乎变暗了,其实是两旁丛生的树木挡住了皎洁的月光。这条路会通向什么地方呢?我真的会没有危险吗?我暗自思虑着,最后我决定还是坦白地问一下。 “沙特,你到底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 伊达随口答应着:“我们去见帕里。”“帕里”似乎有着特别的意味,他究竟是谁呢?我决定先存下这个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茂密的树林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裸的岩石。沿着山路越向上,山的坡度就越大,空气也越稀薄。我的耳朵“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带着深深的寒意,咆哮而过的山风似乎要把人撕成碎片。 为了对抗呼啸的山风,我不得不使出很大的气力大声向伊达喊道:“这里有点儿冷,咱们干嘛不把顶篷拉上呢?” 伊达摇了摇头,也大声喊着:“不行,帕里会把它撕成碎片的。” 帕里到底是什么,独眼巨人吗? 我大声地问道:“沙特,帕里到底是谁?” 伊达勉强笑了笑,他的笑容似乎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形成就被山风给卷走了。他说道:“帕里是峭壁的名字。卡米阿米哈率领他手下的勇士们在这里将卡兰库帕的武士们打落到悬崖下。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时从后座那边传来亨利陈嘲讽的声音:“足足有两千英尺呢,鬼佬。” 我的心嘭嘭地剧烈跳动着,也许是山风太大了。 我大声提议说:“你们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不过也许在白天看起来景色会” 可惜没有一个人理睬我的建议。 我们转过了最后一个弯道,这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壮观得令人窒息的景象:金黄色的月光完全变成了银色,在她银色手臂所触及之处,所有的景物都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装,简直就像是虚幻缥缈的迷幻仙境一般。高山、峭壁、海岸、珊瑚礁都笼罩在这梦幻的月色之中,不过最迷人的还是那繁星灿烂的深蓝天空下的银色海洋。 我不仅在心中暗暗惊叹着,天呐!太美了!不过又想起了亨利陈的话“足足二千英尺”唔,也够深的了。 山顶上的风更加猛烈了,狂风凶猛地抽打着面颊,把头发吹得如同无根的野草一样,将衣服吹成了猎猎的旗帜。这该死的飓风也很有可能把人卷到悬崖下面,一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出车!”伊达向我大声喊道。这群夏威夷人的英语说得很古怪,他们把“下车”常常说成“出车”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语言问题的时候。 我们全都下了车。席卷而过的狂风将他们身上的暗色丝绸衬衫吹得像远古时期部落的旗帜一样荒唐可笑,而我的领带也好不到哪儿去,被吹得像长舌妇嘴里吐出的长舌头一样难看。 突然,亨利陈和本尼阿哈库罗一边一个地夹住了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们已经一左一右地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伊达走到了我的面前,面对面地在我面前站好,他的黑发在风中狂舞着,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丹维德塔凯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大背头看上去比我们的乱发强得多,他也恶气冲冲地板着脸,黑石一样的眼睛深不可测。 “去年的十二月份,”伊达向我大声喊着,虽然风的声音很大,他的声音仍如雷鸣般响亮“几个大块头的水手抓住了我,然后他们就把我带到了这里,逼着我承认是我强奸了那个白种女人。” 伊达开始慢慢地解开丝绸衬衫的扣子,衬衫向伸开的翅膀一样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手。 我眺望着远方。绵延起伏的山峦、菠萝园、奶牛场、水稻田、香蕉园的轮廓全都清晰可见,再有就是远方礁石围绕着的大海,海浪不停地翻腾着,所有的这一切都披着一层晶莹的银色月纱。多么美呀!我想象着自己如风车一般地滚下二千英尺深的悬崖的情景,那又会是一幅怎样的壮观景象呢? 也许亨利陈言过其辞了?也许我们脚下的山崖只有一百五十英尺那么高? 伊达终于脱下了他的衬衫,然后把那件在风中飞舞着的衣服递给了塔凯,塔凯像一名仆人似的寸步不离地护卫着他。 我暗自思忖着,看起来伊达是想“轻装”把我暴打一顿,假使我不肯老老实实地屈从,其他的三个家伙也会牢牢地把我按住的 可是,在银色月光的浴濯下,我清晰地看到在伊达瘦削的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伤疤。接着他又像一名展示新装的模特一样缓缓地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在他的后背上也全都是被皮带狠狠抽过的疤痕,那些疤痕看起来就像是烙在皮肉里一样。他曾经被狂暴地鞭打过一番,他那些密布在前胸和后背上的伤疤说明了一切。 然后,伊达走到我的面前,他离得是那样近以至于我都可以看清楚他有多少根睫毛。跟着,他大声吼着:“他们干得不赖吧?” 我勉强地答道:“不太糟。” 伊达充满自豪地说:“可是我没有承认,尽管当时血流个不停。可他妈的,我就是没低头!我没什么要承认的!” 伊达高昂着头,伸手从他的“侍从”塔凯手里接过了他的衣服。然后一边盯着我,一边穿上了衬衫,又迎着风系上了衣扣。 做完了这一切,伊达又大声向我喊道:“你去告诉卡莱斯达伦,你告诉他我们全都是无辜的,乔也是无辜的!”他停了一下,更大声地吼着“你告诉他,他在法庭上站错了地方!站错了!” “我会转告他的。”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只能这么回答。这时候可不能说什么俏皮话或公然表示反对,在我的身旁,亨利陈和阿哈库罗还紧紧地架着我的胳膊呢。只要他们稍一动弹,只需短短的几秒钟我就会像一只破麻袋包一样滚下去,那样的话,我只有一种结局了,那就只能是粉身碎骨地追随卡兰库帕的武士们而去了。 伊达的怒气似乎还没有完全地平息,他继续愤怒地大声喊着:“听说他一向都是乐于帮助小人物的,他们说他是反种族歧视的坚强斗士,那么他一定不会甘心充当那些有钱的白人凶犯的帮凶的!你回去告诉他,我们想和他谈一谈,要他听听我们说的!你一定要告诉他!” 我恭顺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就把我拉上了车,我们终于离开了帕里。 在回去的路上,所有的人都一言不发。帕里之行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们将我带到了瓦奇蒂娱乐园的停车场,我的,不,是福斯特克夫人的那辆蓝色跑车正乖乖地停在那里。 比翠丝坐在车的前盖上,伸着两条修长的腿,在她的周围扔着许多烟头。她一看到我们的车开了过来,就站了起来。接着,她一言不发地把钥匙抛给了我,然后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坐在了伊达的身边,那是我刚刚坐过的地方。 伊达又最后叮嘱了一句:“告诉达伦。” 然后福特车就开走了。 第十一章弥天大谎 卡莱斯达伦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衣,看起来就像是肥胖的甘地。他那灰白色的逗号式额发也被海风吹成了飘荡着的惊叹号,他脸上的灿烂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圣诞节的早晨拆开礼物后的小孩子一样欣喜。此时此刻,他那压舱物式的沉重身躯正端端正正地站在支桨船的正中央。有两名棕褐色皮肤的男孩在他的身前划着桨,还有另外三名男孩子在他的身后奋力地摇着桨。就在五名桨手奋力划船的时候,兴高采烈的乘客达伦惬意地享受着荡漾的海浪、明媚的日光和清爽的海风。岸上,有一群身穿西装,打着领带的不速之客夹杂在穿着泳衣的游客中间,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部照相机,而照相机的镜头又都齐刷刷地对准了一个人,那就是兴高采烈的达伦。 坐在达伦前方左侧的桨手就是沙滩男孩们的头领——达克卡哈纳摩克,他是一名已经四十出头的“男孩”他浑身闪耀着古铜色的健康光辉,在他那张古铜色的英俊脸庞上挂有极富感染力的笑容。看他摇桨真是一种美的享受,随着有节奏的划桨动作,他胳膊和肩膀上强健的肌肉也随之一起一伏。 “泰赞击败了他。”卡莱斯克莱伯漫不经心地评论着。 我正和卡莱斯克莱怕坐在沙滩上的一把遮阳伞下,在旁边的白色小桌上放着两瓶可乐。年轻的奥林匹克种子选手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裤和与之配套的运动t恤,看上去就像一尊健美的青铜雕像。而我呢,却是一身游客的打扮,下身穿着白色斜纹棉质的宽松裤,上身穿了一件彩色的丝绸衬衫,样式和昨天晚上绑架我的那些男孩差不多,在红色的底色上印着色彩艳丽的彩色鹦鹉图案,鹦鹉的羽毛是黑色和黄色相间的,在明亮的日光照耀下这些鹦鹉好像马上可以鸣叫出声一样地生动。我对自己的这件新衣服相当地满意,自认为足以在芝加哥的黄金地段招来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在我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圆框的太阳镜,它将周围的一切景物都涂上了一层柔和的绿色。当然了,在我的膝盖上还放着一顶时下最风行的宽檐巴拿马帽。所有这些从下到上的行头都是在皇家夏威夷酒店的高档商场里买的,费用吗,自然就记在了我房间的账上。 如果一名侦探肯用用心,有的是办法增加支出。 克莱伯今天上午来酒店拜访我。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认出他来。可是后来,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枚闪亮的银币,轻轻地向空中一抛,然后说他打算用这一美元请我吃饭。我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是的,他就是那个为了一美元从“玛鲁鲁”号上跳下去的男孩。我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邀请,于是我们两个人在“兰纳”(夏威夷方言,对大陆客而言就是“门廊”)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自然不会让他来付账的,再说他那一美元根本还不够支付午餐的六分之一呢,我又慷慨地把这一顿午餐记在了我的房间账上。 我们两个酒足饭饱之后,又一起愉快地坐在沙滩上,消磨着下午的悠闲时光,而且还可以欣赏到达伦的“精彩表演”达他一边在记者们面前展示着他那不怎么优美的身段,一边说着一些模棱两可的俏皮话,比如说什么“不管怎么样,夏威夷都不会有什么种族问题的”之类的话。 达伦这是一举两得,既满足了记者们的好奇心,他们拍下了达伦的生活照;又还了皇家夏威夷的人情,要知道他们可为达伦的名气提供一间免费的高级套房呢。 “嗯?”我懒洋洋地回答着,这是对克莱伯说的“泰赞击败了卡哈纳摩克”的消息的回应。 克莱伯一边沉思地望着卡哈纳摩克,一边说道:“约尼威斯穆勒最终夺走了达克保持四年之久的头衔,他在一九二三年巴黎举办的奥运会上击败了卡哈纳摩克,成为世界上游得最快的运动员。” “那么一九三二年就是卡莱斯克莱伯的年份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 尽管皇家夏威夷酒店前面的海滩十分窄小,白色的沙滩上仍然挤满了日光浴者、游泳者和那些自以为是的滑板爱好者。到处都可以见到威武有力、肌肉强健的夏威夷小伙在照看着一名年轻的女士,或是在教她踏冲浪板,或是在往她柔嫩的肌肤上涂椰子油。 我好奇地问克莱伯:“这些沙滩男孩们固定在这里工作吗?” 克莱怕回答道:“有些是的。不过在夏威夷所有的海滩都是开放的,所以沙滩男孩们可以来去自由。”说到这儿,他朝我亲切地笑了一笑,又接着说道“嘿,我以前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你这样的鬼佬?” 克莱伯开朗地笑了,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然后他说:“你这句土话用得不错,内特。是的,在这里也有一些白人男孩兜售自己的游泳技术。” “也兜售自己吗?”我一边说,一边向他调皮地挤挤眼睛。 他这一次的笑容有些狡猾“不,我从来不为这种事掏钱,也从来不想凭这个来为自己挣钱。” 我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么的确是有些沙滩男孩在兜售自己了?” 他耸了耸肩“这事关乎个人尊严。”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又转回头看着达伦,说道“为什么卡莱斯达伦要和达克以及那些沙滩男孩们绞在一起呢?难道他手头的案子还不够棘手吗?” 这时,达伦已经下了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卡哈纳摩克扶着他往岸上走着,记者们像苍蝇似地围了上去,既忙着为他俩拍照,又忙着七嘴八舌地向达伦提问。 我笑了笑,说道:“刑事大律师正在公关前线为案子而忙碌呢,他是用实际行动来表明自己对种族问题的看法。达伦和达克卡哈纳摩克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他并不认为所有的沙滩男孩都是一些强奸犯。” 克莱伯更正着我的话:“那些阿拉莫纳男孩并不是什么沙滩男孩,他们不过是些不安分的火奴鲁鲁的小伙子们罢了,喜欢整天地游来逛去,闲散度日。”在克莱伯的语气里有种明显的同情。 我说:“小伙子们在二十岁上下时都不太安分,不只夏威夷如此,所有的地方全都是这样。” 克莱伯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不过在夏威夷确实有许多男孩子不务正业,在这里,许多不同的种族聚居在一起,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传统也随之混合在一起,这使得很多年轻人失去了明确的生活目标。” 我沉吟了片刻说道:“你觉得那些阿拉莫纳男孩不是‘歹徒’?” “是的,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们是什么强奸犯。” “为什么?” 克莱伯轻轻叹了一口气,沉思地望着沙滩上喧闹的人群。 这是一个暖洋洋的午后,和风吹拂着克莱伯金色的头发。这个英俊的家伙!要不是他如此地招人喜爱,我肯定会嫉妒他的。 克莱伯将视线从喧闹的人群移到了我的脸上,他的目光十分镇定。然后,他缓缓地说道:“有这样一句古老的夏威夷谚语,‘夏威夷人能说个没完’,可是那些警察从这些阿拉莫纳男孩的嘴里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我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答道:“那又怎么样呢?真正犯罪的疑犯们大多都能做到守口如瓶。” 克莱伯摇了摇头,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这绝对不可能是夏威夷的疑犯。即使警察、警棍以及皮鞭从他们的嘴里什么都得不到的话,那么烈酒、好奇的朋友以及多嘴的亲戚也能从他们的嘴里套出真相,然后这些话就会像卷过沙滩的海浪一样传遍整个夏威夷。” 我不甘心地反问道:“难道这些话还没传遍夏威夷吗?” 克莱伯又摇了摇头说:“没有。所以绝大多数的有色人种都站在‘强奸犯’这一边。”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在沙滩上嬉戏的夏威夷姑娘们说道“更何况,在俄阿姑你根本没有必要去强奸一名女人,在那里有的是好姑娘等着你去邀请她们呢。” 如果你长得像卡莱斯克莱伯一样地英俊潇洒,那么一定会有许多姑娘等着你去邀请她的。 我又提出了另一种设想:“泰拉迈西走的那条街是红灯区,她后来就是从那里被带走的。也许荷瑞斯伊达和他的同伴们当时正巧开车经过那里,他们就把泰拉误当作了妓女,想在她那儿讨个便宜。” 克莱伯笑着点点头,沉吟了片刻说:“你说得不错,这是到目前为止,我所听到过的最有说服力的理由了。如果放在其他地方,那么你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可是我还是认为绝对不会是阿拉莫纳男孩干的!”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继续问着他:“为什么呢?” 克莱伯平静地说:“还是那句话‘夏威夷人能说个没完’。可是现在,在所有的有色人种中都传言是另外的一伙人干的。内特,我不想为阿拉莫纳男孩辩解些什么,可是在那个星期六的晚上,又有多少本地男孩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舞厅里、树丛中游逛着,想法设法地要找一些乐子呢?” 这孩子的口才真是不错,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的。也许在他拿到了奥运会金牌以后,克莱伯会继续回到安静的大学校园中完成他的律师学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又会成为律师界的种子选手的。 这时,克莱伯突然问我:“内特,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表,然后告诉他快到两点了。 他站起身,露出来的肌肉块和达克的一样强健有力。他歉意地向我笑着说:“对不起,内特,我得赶紧走了。我必须在两点的时候赶到尼特锐普。” “尼特锐”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拗口的地方。 克莱伯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尼特锐普。那是一个在钻石顶附近的海水游泳池,我就在那里训练。” “备战奥运会?” 他轻松地点点头。 “祝你好运!”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克莱伯伸出了手。 他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就拿起东西想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一转身的瞬间,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请我吃这顿午饭呢,克莱伯?” 他愣了一下,很快地又露出那灿烂的笑容,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那天在船上帮了我” 我看着这个英俊的运动健将,摇着头笑了笑,然后收起了笑容问道:“你从来没和阿拉莫纳男孩打过交道吗?” 他有些窘迫地眨了眨眼睛,呼了一口气说:“是的我认识乔卡哈哈瓦和本尼阿哈库罗。” “他们是像你一样的运动好手吧?”我实际上是明知故问。 “是的。”克莱怕那张英气十足的脸有些微微涨红了,他苦笑着承认道“你识破了我的小把戏,内特。我确实是想为我的朋友们说几句好话,可又不想你知道我和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我轻轻拍了拍克莱伯的肩膀,安慰着他:“我是一名侦探,靠识破别人的小把戏来取得报酬。” 克莱伯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内特,我并不是想误导你”我理解地说:“别为想帮朋友而向我道歉。”我话锋一转“不过,小家伙,你没有对我说谎吧?” 克莱伯诚恳地笑了笑说:“没有,只不过省去了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 我又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声说道:“我相信你的诚意,你说的比其他人告诉我的要更加可信。”我又拍了拍他肌肉发达的肩膀,提高了声音说“洛杉肌好运!” 洛杉矶就是即将举行第三十二届奥运会的地方。 “谢谢你,内特!”克莱怕又有些羞涩地向我笑了笑,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皇家夏威夷酒店。 达伦已经上了岸。达克和他的那些沙滩男孩们又回到了支桨船上,现在他们的船已经远远地划离了海岸,看起来他们是想避开记者们好奇的目光。 刚才达伦离我太远,所以他的声音和海浪声、沙滩上喧闹的说笑声混在了一起,我只能从记者们的反应中推测出刑事大律师可能又在发表什么样的“高见”现在,他正稳步向我这边走来,我就能够越来越清晰地听到他与记者们之间的谈话了。 一名身材瘦削的记者挤到了达伦身边,他与达伦一比,就像是站在一头雄壮野牛旁的一株瘦弱的高粱。他大声问着:“你在开庭时将会遇到由多种族组成的陪审团,对此你是否担心呢?‘法官’。”这里的记者常常把达伦称作“法官”虽然达伦从未担当过这一尊贵的职位。在我看来“法官”这个称呼兼有调侃和恭维的双重味道。 达伦从容不迫地答道:“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在不同种族的人中间架起友谊之桥的大好机会。” 另一名记者又凑近达伦,说:“如果陪审团裁定您的几位委托人有罪” 达伦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不屑一顾地抢白道:“那就是法庭上的事了。不过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只是考虑了法律,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考虑到人的感情!”说到这里,达伦挥了挥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可是那群记者仍然不肯离去,达伦又被他们纠缠了一阵子,又回答了几个不太麻烦的问题后,记者们才慢慢地撤去了。 这时候,达伦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呆在那儿。”接着,他就缓步走到离我不远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露比、林赛夫人和伊莎贝尔正坐在那里闲谈着,达伦很快地就和她们热烈地聊了起来。 大概是为了配合新闻记者们的采访,达伦夫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她那稍微有些发胖的身躯紧紧地裹在一套绿色的套服里,在绿色的套服上嵌着白色的长条。林赛夫人则打扮得十分随意,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系带沙滩装,看起来优雅迷人。伊莎贝尔呢,当然是最迷人的。她穿着一件有绿色圆点的裙装,戴着一顶与之相配的帽子,看起来光彩照人。透过她薄薄的套装,我可以隐约地看到里面的白色泳衣。自从我邀请她和泰拉吃过早餐之后,伊莎贝尔还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时间弥合我们之间的裂痕。 乔治林赛不在这一小群人中间,总得有人为开庭做准备呀! “请原谅,先生。” 这是一个低柔的、有些慢吞吞的男声,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 我顺着声音回过头去,打量了一下站在我身后的这个男人。他手里拿着一顶巴拿马帽,白色的亚麻西装一尘不染。看起来他有三十一、二岁,长得很不错,棕色的头发,两鬓微微有些灰白,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眼镜,在眼镜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他的眉稍微微有些下垂,在我转回头的时候,他正在向我半躬着身,看起来颇有绅士风度。 “你是内森黑勒?”他彬彬有礼地询问着。 “是的。”我答道,然后警觉地准备随时离开。这个看起来文雅和善的家伙没准儿是名记者呢。 “达伦先生,呃,让我和你谈一谈。”他停顿了一下,开始进行自我介绍“我是约翰e波特少校,斯特林将军责令由我负责达伦先生的健康情况,也就是充当达伦先生在夏威夷期间的私人保健医生。”他看了看我,礼貌地问道,”可以坐下吗?” 我微微欠了欠身子,扳了扳克莱伯刚刚坐过的椅子,说道:“当然可以,波特医生。刑事大律师向我提到过你,看起来你们两个已经很熟了。” “卡莱斯非常地平易近人。”他一边坐下来,一边顺手把帽子放在身边的小桌子上,然后他又接着说“而且和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打交道是件很荣幸的事。” 我问道:“可是,波特医生,我注意到你并没有穿着制服。” 他点了点头说:“因为现在